歷代令詞鑒賞(二十一)

少年游 柳永

  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夕陽島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鳥歸云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

  【題解】

  詞牌名,又名”小闌干”"玉臘梅枝”等。初見于晏殊《少年游·芙蓉花發去年枝》,因詞中有“長似少年時”來得此名。此詞各家句讀不一。雙調五十字,前段五句三平韻,后段五句兩平韻。另有雙調五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兩平韻等十四個變體。萬樹《詞律》以柳永的這首《少年游》為定格。

  【作者介紹】 見前

  【簡析】

  柳永是有經世之志的,而且由于家世之影響(父親劉宜是國子博士,兩個哥哥三復、三接也是進士出身)也有功名之想。但在“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鶴沖天》)尤其是兩次落榜后,只好長期地流連于坊曲之間,在花柳叢中尋找生活的方向、精神的寄托。他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因為既然“明時”遺棄了他這位“賢才”,他“未遂風云便”,作為抗爭手段,“爭不恣狂蕩”。這在首次落第后寫的《鶴沖天》中表現得很充分。但等到歲月流逝、年華漸老時,對冶游已無當年興致,事業又無成,既失去那份“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高揚意氣,也消逝了“倚紅偎翠、低斟淺唱”的溫情,于是心理上逐漸失去平衡。這首《少年游》寫的正是這種雙重悲慨。全詞彌漫著一層低沉蕭索的色調和嘆息聲。全詞情景相生、虛實相應,是一首極好的表現出柳永悲劇一生、藝術造詣又極高的令詞。下面略作簡析:

  詞的上闕是描景,與柳永的一些慢詞如那首著名的《雨霖鈴》一樣,寫的也是秋天的景色,然而在情調與聲音方面,卻有著很大的不同。在這首小詞中,柳永既失去了那一份高遠飛揚的意興,也消逝了那一份迷戀眷念的感情,呈現的是一片西風古道、夕陽衰柳的深秋暮色,以此來暗寓自己此時落寞灰涼的心緒

  首句“長安古道馬遲遲”,是描敘一位暮年倦客踽踽獨行在長安古道上,聯系到后面的“高柳亂蟬”、夕陽秋風,這完全是后人馬致遠《天凈沙》中“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暮年倦客的詞意。而且這首詞的結句“不似少年時”與首句呼應,也點明是晚年之作。那末,這位暮年倦客為何要踽踽獨行在長安古道上呢,句中的“長安”二字給了我們足夠的暗示:句中的“長安”可以有寫實與托喻兩重含義。就寫實而言,則柳永確曾到過陜西的長安,他曾寫有另一首《少年游》,有“參差煙樹灞陵橋”之句,足可為證。再就托喻言,“長安”原為中國歷史上著名古都,前代詩人往往以“長安”借指為首都所在之地,如李白著名的《登金陵鳳凰臺》結句:“縱使浮云能遮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上下兩句皆是暗喻。而長安道上來往的車馬,便也往往被借指為對于名利祿位的爭逐。“遲遲”兩字,即是一種遲緩之感,也是是匹老馬吧。它同后人馬致遠《天凈沙》中的“瘦馬”一樣,皆是以馬喻人,暗示人生已進暮年。再加上 “古道”,更有種滄桑遲暮之感。這種含蓄的暗示,與結句的點破的“不似少年時”起著同樣的作用 “長安古道馬遲遲”一句意蘊深遠,既表現了詞人對客游奔走的厭倦和灰心,也含有對今古滄桑的沈思和感慨。

  下面四句“高柳亂蟬嘶,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四句,皆是寫在長安古道上的所見所聞,皆是描景,亦皆是景中含情。“高柳亂蟬嘶”主要寫聽覺。“高柳”即古柳,也即是馬致遠《天凈沙》中“枯藤老樹昏鴉”中的“老樹”,因為高大的柳樹生長期必然較長。不過柳詞中棲息在古柳上的不是“昏鴉”不是昏鴉而是此起彼伏的蟬鳴,不是視覺而是聽覺捕捉到的。秋天是蟬死亡的季節,所以秋蟬又叫“寒蟬”,因為蟬在死亡到來之前的嘶鳴更增添一種凄涼。《古詩十九首》云“秋蟬鳴樹間”,曹植《贈白馬王彪》去“寒蟬鳴我側”,便都表現有一種時節變易、蕭瑟驚秋的哀感。柳永則更在蟬嘶之上,還加上了一個“亂”字,如此便不僅表現了蟬聲的繚亂眾多,也表現了被蟬嘶而引起哀感的詞人心情的繚亂紛紜。“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三句,則是寫詞人在秋日郊野所見之蕭瑟凄涼的景象, “鳥外”是形容郊原之寥闊無垠。昔杜牧有詩云“長空澹澹孤鳥沒”,飛鳥之隱沒在長空之外,而夕陽之隱沒更在飛鳥之外,故曰“夕陽鳥外”也。作者在此采用的是視覺上反襯法,即背景越是闊大,背景中的人物就越發顯得渺小和孤獨。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中的“孤舟蓑笠翁”,都是采用此法來凸顯人的孤獨,再加上夕陽之下,日暮之時,郊原上寒風陣陣,只會更加孤獨和傷感,更有一種天涯漂泊的淪落感,這與首句那位在長安古道上踽踽獨行的游子,無論是形象或是感受都是完全吻合的。

  下闋,由眼前之景過渡到昔日的追思,由描景過渡到抒情,由以景寓情過渡到直接抒情:“歸云一去無蹤跡”一句概括過去的一切,也是對自己大半輩子的歲月來個總結。在手法上則是喻體,用白云歸去為喻。天下之事物其變化無常一逝不返者,實以“云”之形象最為明顯。故陶淵明《詠貧士》第一首便曾以“云”為象喻,而有“暖暖空中滅,何時見余暉”之言,白居易《花非花》詞,亦有“去似朝云無覓處”之語,而柳永此句“歸云一去無蹤跡”七字,亦是對一切消逝不可復返之事物的一種象喻。就像偉大的李白以水為喻一樣:“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但對歲月流逝的悵惘和無奈則是一致的。接下來的 “何處是前期”則是為這個“不可留”何“多煩憂”直接作注。所謂“前期”者,可以有兩種提示:一則是指舊日之志意心期,一則可以指舊日的歡愛約期。總之”期”字乃是一種愿望和期待,對于柳永而言,他可以說正是一個在兩種期待和愿望上,都已經同樣落空了的不幸人物。

  下面三句“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緊接著便直接抒寫“前期”落空后寫自己寂寥落寞的現狀和心態: “狎興生疏,酒徒蕭索”是眼前現狀:早年失意之時的“幸有意中人,堪尋訪”的狎玩之意興,既已經冷落荒疏,而當日與他在一起歌酒流連的“狂朋怪侶”也都已老大凋零。“不似少年時”則是時下心態。志意無成,年華一往,于是便只剩下了“不似少年時”的悲哀與嘆息。其實,這個“不似少年時”還有更深的內涵和感慨。因為隨著漸入老境,心態和興趣都會發生變化乃至翻轉:即使現在“意中人”還在,他還會像《鶴沖天》中那樣“堪尋訪”嗎?還會感覺“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嗎?即是“酒徒”還在,他還像當年那樣有“狎興”嗎,還會“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嗎?作者的回答是否定的:“不似少年時”。這個“不似少年時”甚至也包括作者的志向與追求。在初次落選時寫的《鶴沖天》中,他曾自豪地宣稱“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標識自己從此要 “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但到這首《少年游》的前后的景祐元年(1034) 仁宗親政特開恩科,對歷屆科場沉淪之士的錄取放寬尺度,年已五十、四次考試皆落選的柳永聞訊,又“長安古道馬遲遲”由鄂州趕赴京師終于登進士榜,授睦州團練推官。由此可見,“不似少年時”中不僅有落寞灰涼的心緒,還有志向與追求的變化,甚至是對昔日歲月的追悔!

  柳永這首《少年游》詞,上闋寫景,下闕抒情。上闕是眼前之景,景中寓情,下闕是由眼前之景過渡到昔日的追思,由以景寓情過渡到直接抒情。全詞情景相生,虛實互應,是一首極能表現柳永一生之悲劇而藝術造詣又極高的好詞。一般人論及柳永詞者,往往多著重于他在長調慢詞方面的拓展,其實他在小令方面的成就,也是極可注意的。葉嘉瑩在《論柳永詞》一文中,曾經談到柳詞在意境方面的拓展,以為唐五代小令中所敘寫的“大多不過是閨閣園亭傷離怨別的一種‘春女善懷’的情意”,而柳詞中一些“自抒情意的佳作”,則寫出了“一種‘秋士易感’的哀傷”。這種特色,這一首《少年游》小詞,就是柳永將其“秋士易感”的失志之悲,寫入了令詞的一篇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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