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對立論辯(二十四)

  關于熙寧變法的一場論辯

  提示:熙寧二年(1069),王安石在神宗支持下開始推行新法。推行中遭到范鎮、范純仁、司馬光、歐陽修、蘇軾等一大批元老重臣的反對。其中,司馬光就新法中他認為弊端最大的“青苗法”、“均輸法”以及王安石的“拒諫”給王安石寫了三封信,這里所選的是第一封也是最長、最全面的一封,以及王安石對此的辯駁。

與王介甫書 司馬光

  光居嘗無事,不敢涉兩府之門,(1)以是久不得通名于將命者。春暖,伏惟機政余裕,臺候萬福。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光不材,不足以辱介甫為友,然自接待以來,十有余年,屢嘗同僚,亦不可謂之無一日之雅也。(2)雖愧多聞,至于直諒,不敢不勉,若乃便辟、善柔、便佞,則固不敢為也。(3)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4)君子之道,出處語默,安可同也?然其志則皆欲立身行道、輔世養民,此其所以和也。

  曏者與介甫議論朝廷事,數相違戾,未知介甫之察不察?(5)然于光向慕之心,未始變移也。竊見介甫獨負天下大名三十余年,才高而學富,難進而易退,遠近之士,識與不識,咸謂介甫不起而已,起則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澤矣。天子用此起介甫于不可起之中,引參大政,豈非亦欲望眾人之所望于介甫邪?今介甫從政始期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來者,莫不非議介甫,如出一口,至閭閻細民小吏走卒,(6)亦竊竊怨嘆,人人歸咎于介甫,不知介甫亦嘗聞其言,而知其故乎?光竊意門下之士,方日譽盛德而贊功業,未始有一人敢以此聞達于左右者也。非門下之士,(7)則皆曰彼方得君而專政,無為觸之以取禍,不若坐而待之,不過二三年,彼將自敗。若是者不唯不忠于介甫,亦不忠于朝廷,若介甫果信此志,推而行之,及二三年,則朝廷之患已深矣,安可救乎?如光則不然,忝備交游之末,不敢茍避譴怒,不為介甫一一陳之。

  今天下之人,惡介甫之甚者,其詆毀無所不至,光獨知其不然。介甫固大賢,其失在于用心太過、自信太厚而已。(8)何以言之?自古圣賢所以治國者,不過使百官各稱其職,委任而責成功也;其所以養民者,不過輕租稅、薄賦斂,已逋責也。介甫以為此皆腐儒之常談,不足為思得古人所未嘗為者而為之,于是財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條例司,(9)聚文章之士及曉財利之人,使之講利。孔子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樊須請學稼,(10)孔子猶鄙之,以為不如禮義信,況講商賈之末利乎?使彼誠君子邪,則固不能言利;彼誠小人邪,則惟民是虐,以飫上之欲(11),又可從乎?是知條例一司已不當置而置之,又于其中不次用人,往往暴得美官。于是言利之人,皆攘臂圜視,炫鬻爭進,(12)各斗智巧以變更祖宗舊法,大抵所利不能補其所傷,所得不能償其所亡,徒欲別出新意,以自為功名耳,此其為害已甚矣。又置提舉常平廣惠倉使者四十余人,(13)使行新法于四方。先散青苗錢,(14)次欲使比戶出助役錢,次又欲更搜求農田水利而行之。(15)所遣者雖皆選擇才俊,然其中亦有輕佻狂躁之人,陵轢州縣,(16)騷擾百姓者。于是士大夫不服,農商喪業,謗議沸騰,怨嗟盈路,跡其本原,咸以此也。《書》曰:“民不靜,亦惟在王宮邦君室。”伊尹為阿衡,有一夫不獲其所,若己推而內之溝中。(17)孔子曰“君子求諸己”,(18)介甫亦當自思所以致其然者,不可專罪天下之人也。

  夫侵官亂政也,介甫更以為治術而先施之;貸息錢,鄙事也,介甫更以為王政而力行之;徭役自古皆從民出,介甫更欲斂民錢,雇市傭而使之。此三者,常人皆知其不可,而介甫獨以為可,非介甫之智不及常人也,直欲求非常之功,而忽常人之所知耳。夫皇極之道,施之于天地,人皆不可須臾離,故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19)介甫之智與賢皆過人,及其失也,乃與不及之患均,此光所謂用心太過者也。

  自古人臣之圣者,無過周公與孔子。周公、孔子,亦未嘗無過,未嘗無師。介甫雖大賢,與周公孔子,則有間矣,(20)今乃自以為我之所見天下莫能及,人之議論與我合則喜之,與我不合則惡之。如此,方正之士何由進?諂諛之士何由遠?方正日疏,諂諛日親,而望萬事之得其宜,令名之施四遠,難矣。夫從諫納善,不獨人君為美也,于人臣亦然。昔鄭人游于鄉校,以議執政之善否,或謂子產毀鄉校,子產曰:“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蘧子馮為楚令尹,有寵于蘧子者八人,皆無祿而多馬,申叔豫以子南觀起之事警之,薳子懼,辭八人者,而后王安之。(21)趙簡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諫,日有記,月有成,歲有效。周舍死,簡子臨朝而嘆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鄂鄂,吾是以憂也。”(22)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酇文終侯相漢,有書過之史。諸葛孔明相蜀,發教與群下曰:“違覆而得中,猶棄敝蹻而獲珠玉。”(23)然人心苦不能盡,唯董幼宰參書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孔明嘗自校簿書,主簿楊顒諫曰:“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請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執耕稼,婢典炊爨,雞主司晨,犬主吠盜,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忽一旦盡欲以身親其役,不復付任,形疲神困,盅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奴婢雞狗哉?失為家主之法也。”孔明謝之。及顒卒,孔明垂泣三日。(24)呂定公有親近曰徐原,有才志,定公薦拔至侍御史,原性忠壯,好直言,定公時有得失,原輒諫爭,又公論之,人或以告定公,定公嘆曰:“是我所以貴德淵者也。”及原卒,定公哭之盡哀,曰:“德淵,呂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復于何聞過哉。”(25)此數君子者,所以能功名成立,皆由樂聞直諫,不諱過失故也。若其余驕亢自用、不受忠諫而亡者,不可勝數,介甫多識前世之載,固不俟光言而知之矣。孔子稱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詩》云:“執柯伐柯,其則不遠”。(26)言以其所愿乎上交乎下,以其所愿乎下事乎上,不遠求也。介甫素剛直,每議事于人主前,如與朋友爭辯于私室,不少降辭氣,視斧鉞鼎鑊無如也。(27)及賓客僚屬謁見論事,則唯希意迎合、曲從如流者,親而禮之;或所見小異、微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則艴然如怒,或詬詈以辱之(28),或言于上而逐之,不待其辭之畢也。明主寬容如此,而介甫拒諫乃爾,無乃不足于恕乎?昔王子雍方于事上,而好下佞己,(29)介甫不幸也近是乎?此光所謂自信太厚者也。

  光昔者從介甫游,介甫于諸書無不觀,而特好孟子與老子之言。今得君得位而行其道,是宜先其所美,必不先其所不美也。孟子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又曰:“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今介甫為政,首建制置條例司,大講財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輸法于江淮,(30)欲盡奪商賈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苗錢于天下,而收其息。使人愁痛,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豈孟子之志乎?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又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又曰:“治大國,若烹小鮮。”(31)今介甫為政,盡變更祖宗舊法,先者后之,上者下之,右者左之,成者毀之,矻矻焉窮日力,繼之以夜而不得息,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內起京師,外周四海,士吏兵農工商僧道,無一人得襲故而守常者,紛紛擾擾,莫安其居,此豈老氏之志乎?何介甫總角讀書,白頭秉政,乃盡棄其所學,而從今世淺丈夫之謀乎?古者國有大事,謀及卿士,謀及庶人,成王戒君陳曰:“有廢有興,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則釋。”《詩》云:先民有言,詢于芻蕘。孔子曰:“上酌民言,則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則下不天上施。”自古立功立事,未有專欲違眾,而能有濟者也。(32)使《詩》、《書》、孔子之言皆不可信則已,若猶可信,豈得盡棄而不顧哉?今介甫獨信數人之言,而棄先圣之道,違天下人之心。將以致治,不亦難乎?

  近者藩鎮大臣有言散青苗錢不便者,天子出其議,以示執政,而介甫遽悻悻然不樂,引疾臥家。光被旨為批答,見士民方不安如此,而介甫乃欲辭位而去,殆非明主所以拔擢委任之意,故直敘其事,以義責介甫,意欲介甫早出視事,更新令之不便于民者,以福天下,其辭雖樸拙,然無一字不得其實者。竊聞介甫不相識察,頗督過之,上書自辯,至使天子自為手詔以遜謝,又使呂學士再三諭意,然后乃出視事。出視事誠是也,然當速改前令之非者,以慰安士民報天子之盛德,今則不然,更加忿怒,行之愈急。李正言言青苗錢不便,詰責使之分析;呂司封傳語祥符知縣,未散青苗錢,劾奏乞行取勘。(33)觀介甫之意,必欲力戰天下之人,與之一決勝負,不復顧義理之是非、生民之憂樂、國家之安危,光竊為介甫不取也。

  光近蒙圣恩過聽,欲使之副貳樞府,光竊惟居高位者不可以無功,受大恩者不可以不報,故輒敢申明去歲之論,進當今之急務,乞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及追還諸路提舉常平廣惠倉使者,主上以介甫為心,未肯俯從。光竊念主上親重介甫,中外群臣無能及者,動靜取舍,唯介甫之為信,介甫曰可罷,則天下之人咸被其澤,曰不可罷,則天下之人咸被其害。方今生民之憂樂、國家之安危,唯系介甫之一言,介甫何忍必遂己意而不恤乎?夫人誰無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何損于明?介甫誠能進一言于主上,請罷條例司,追還常平使者,則國家太平之業皆復其舊,而介甫改過從善之美愈光大于日前矣,于介甫何所虧喪而固不移哉?

  光今所言正逆介甫之意,明知其不合也,然光與介甫趣向雖殊,大歸則同:介甫方欲得位以行其道,澤天下之民;光方欲辭位以行其志,救天下之民。此所謂和而不同者也,故敢一陳其志,以自達于介甫,以終益友之義,其舍之取之,則在介甫矣!《詩》云:“周爰咨謀”(34)。介甫得光書,倘未賜棄擲,幸與忠信之士,謀其可否,不可以示諂諛之人,必不肯以光言為然也。彼諂諛之人,欲依附介甫,因緣改法,以為進身之資,一旦罷局,譬如魚之失水,此所以挽引介甫,使不得由直道行者也,介甫奈何狥此曹之所欲,而不思國家之大計哉?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35)彼忠信之士,于介甫當路之時,或齟齬可憎,及失勢之后,必徐得其力;諂諛之士,于介甫當路之時,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必有賣介甫以自售者矣,介甫將何擇焉?國武子好盡言以招人之過,卒不得其死,光常自病似之,而不能改也。雖然,施于善人,亦何憂之有?用是故敢妄發而不疑也。屬以辭避恩命,未得請,且病膝瘡,不可出,不獲親侍言于左右,而布陳以書,悚懼猶深。介甫其受而聽之,與罪而絕之,或詬詈而辱之,與言于上而逐之,無不可者,光俟命而已。(36)

  【作者介紹】

  司馬光(1019—1086),字君實,號迂叟。漢族。陜州夏縣(今山西夏縣)涑水鄉人,世稱涑水先生。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文學家。宋仁宗寶元元年(1038)登進士第,累進龍圖閣直學士。宋神宗時,因反對王安石變法,離開朝廷十五年,主持編纂了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編年體通史《資治通鑒》。歷仕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官至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卒贈太師、溫國公,謚文正,為人溫良謙恭、剛正不阿;做事用功刻苦、勤奮。以”日力不足,繼之以夜”自詡,其人格堪稱儒學教化下的典范,歷來受人景仰。

  司馬光生平著作甚多,主要《溫國文正司馬公文集》、《稽古錄》、《涑水記聞》、《潛虛》等。

  【注釋】

(1)兩府:指行使宰輔權的兩個重臣及其所在的機構。出自《漢書·翟方進傳》。宋代指的中書省和樞密院。

(2)“十有余年”句: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兩人同在群牧司任群牧判官,主管馬政,同為群牧使包拯的部屬;嘉祐四(1059)至五年,王安石任三司度支判官,司馬光為度支員外郎判勾院,二人同官,并兼任館職:王安石直集賢院,司馬光直秘閣;嘉祐六年至七年,王安石任知制浩同管勾三班院,司馬光任知制浩接著知諫院。前后有十多年。

(3)便辟、善柔、便佞:這是孔子所批評的“損者三友”(見《論語·季氏》)便辟,指諂媚逢迎之人;善柔,善以和悅或柔媚的情態誘惑人;便佞,巧言善辯,阿諛逢迎。

(4)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講求和諧而不同流合污,小人只求完全一致,而不講求協調。見《論語·子路》

(5)曏(xiàng):從前;數相違戾(lì),很多次都不一致。

(6)閭閻細民:普通老百姓。閭閻,原指古代里巷內外的門,后泛指平民老百姓。

(7)門下之士:門徒和部屬

(8)用心太過、自信太厚:前者指責王安石處心積慮去計算百姓的錢財,后者指其過于自信,聽不進去別人的不同意見。

(9)三司條例司: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設置的主持變法的臨時官署名。掌籌劃國家經濟,改變舊法,制定并頒布新法,由參知政事王安石、知樞密院事陳升之主持,次年,并歸中書省。

(10)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樊須請學稼:君子能夠領悟的是道義,小人能夠領悟的是利益。出于《論語·里仁》。樊須,(前505或515—?),字子遲,亦稱樊遲,春秋末年魯國人(一說齊國人)。比孔子小三十六歲。他向孔子請教種植五谷和蔬菜的事,被孔子斥為”小人”。語見《論語·子路》

(11)惟民是虐,以飫上之欲:虐待民眾,以滿足執政者的貪欲。飫(yù),飽食。

(12)攘臂圜視,炫鬻爭進:挽起袖子,露出胳膊,瞪大眼睛,炫耀賣弄,以求干進。指熙寧變法激起小人干謁獲利之心。

(13)置提舉常平廣惠倉使者四十余人:提舉常平廣惠倉使者是負責常平倉和廣惠倉的官員。常平倉是中國古代政府為調節糧價,儲糧備荒以供應官需民食而設置的糧倉;廣惠倉是用于社會救濟的糧倉。

(14)青苗錢:即“青苗法”,王安石變法的主要內容之一。主要是改變舊有常平倉制度將常平倉、廣惠倉的儲糧折算為本錢,以百分之二十的利率貸給農民、城市手工業者,以緩和民間高利貸盤剝的現象,同時增加政府的財政收入,達到”民不加賦而國用足”。但事實上青苗法在實施過程中出現了一系列問題,后于元豐八年(1085)神宗去世后首先被廢止。

(15)農田水利而行之:指的是王安石變法中的“農田水利法”。王安石新法中鼓勵農民興修水利、耕種土地于熙寧二年(1069)頒行農田水利法,派出各路常平官專管此事。凡吏民能提出土地種植方法,指出陂塘、堤堰、溝洫利弊,且行之有效,可按功利大小給獎。還獎勵人民在各地興修水利工程,開墾荒廢田地。

(16)陵轢州縣:凌駕于管理百姓的州縣地方官之上,陵轢(líng lì)超越。

(17)“民不靜,亦惟在王宮邦君室”句:老百姓不安寧,責任在于君主和諸侯。語出《尚書·大誥》;伊尹為阿衡:伊尹被商湯尊為“阿衡”(相當于宰相)。伊尹(前1649——前1549年),伊姓,名摯。夏朝末年空桑(今河南杞縣)人。因其母居伊水之上,故以伊為氏。商朝初年著名政治家、思想家,是已知最早的道家人物之一,伊尹輔助商湯滅夏朝,為商朝的建立立下汗馬功勞。任丞相期間,整頓吏治,洞察民情,使商朝初年經濟繁榮,政治清明。沃丁八年,伊尹逝世,終年100歲。

(18)君子求諸己:君子遇到問題先從自身找原因。語見《論語·衛靈公》。

(19)“孔子曰”:見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中庸之道不能實行的原因,我知道了:聰明的人自以為是,認識過了頭;愚蠢的人智力不及,不能理解它.中庸之道不能弘揚的原因,我知道了:賢能的人做得太過分:不賢的人根本做不到。見《中庸》第四章。

(20)間:差距。

(21)“昔鄭人游于鄉校”等句:“子產不毀鄉校”事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鄉校;古時鄉間的公共場所,既是學校,又是鄉人聚會議事的地方。子產(?-公元前522年),春秋時期著名政治家、思想家。姬姓,公孫氏,名僑,字子產,又字子美,謚成。執政期間,實行政治經濟改革,實行學而后入政、擇能而使之的用人制度。不毀鄉校,愿聞庶人議政。令尹,春秋時楚國官名,相當于宰相;申叔豫,春秋時楚國人。申叔時孫。康王時大夫;子南觀起之事:子南,春秋時楚國令尹,楚莊王之子。寵愛觀起,放縱沒有爵祿的觀起非法占有為數能駕幾十輛車子的馬匹(無爵祿的只能占有木車一馬)。次年,被楚康王處死,觀起亦被車裂。

(22)“趙簡子有臣曰周舍”:趙簡子:趙簡子(?—前476年),是中國春秋時期晉國趙氏的領袖,原名趙鞅,又名志父,亦稱趙孟。《趙氏孤兒》中的孤兒趙武之孫。先后敗范氏、中行氏,拓展封地,奠定了后來建立趙國的基業。周舍,生卒年不詳,正卿趙鞅家臣,好直諫。曾立趙簡子之門三日三夜。簡子使人出,問之曰”夫子將何以令我?”周舍曰:”愿為諤諤之臣,墨筆操牘,隨君之后,司君之過而書之。日有記也,月有效也,歲有得也。”簡子悅之,與處。居無幾何而周舍死,簡子厚葬之。事見劉向《新序·雜事》

(23)子路:(前542—前480)名仲由,字子路,又字季路,孔子的弟子,春秋時卞地人。性情直爽,勇敢,事親孝,聞過則喜。酂侯,即蕭何(前257—前193),沛豐人,秦末輔佐劉邦起義,史稱”蕭相國”。后又協助劉邦消滅韓信、英布等異姓諸侯王。劉邦死后,他輔佐漢惠帝。惠帝二年(前193年)七月辛未去世,謚號”文終侯”。劉邦認為張良、蕭何、韓信是他最得力的功臣,這三人亦被稱為”漢初三杰。”其后,劉邦論功行賞。定蕭何為首功,封他為,食邑最多。發教與群下。即諸葛亮的文章《與群下教》;蹻(qiāo),鞋子。

(24)“然人心苦不能盡”等句:董幼宰:名和,字幼宰諸葛亮丞相府幕僚。董幼宰參加幕府七年來,認為事情有考慮不周到的,至于十反,來相啟告。見諸葛亮《與群下教》。楊顒,字子昭,荊州襄陽人,史書他曾先后任蜀國的巴郡太守、丞相主簿、丞相東曹屬。

(25)呂定公:呂岱(161—256年),字定公,廣陵海陵(今江蘇如皋)人。三國時期吳國重臣、將領。徐原,字德淵,三國時期吳國人,為人慷慨有才志,性忠誠耿直。呂岱甚器之,推薦拔為侍御史。呂岱每有過失,原則直言強諫,或當眾評論。及原死,呂岱哭之甚哀,以為失去知己。原死之前,曾遺書陸瑁,托以孤弱之子。陸瑁就為之修建墳墓,收養教導其子。

(26)《詩》云:“執柯伐柯,其則不遠”:拿著斧子到樹林里去砍一截樹枝當斧柄,如果不知道該砍什么樣的樹枝合適,那么只要看一看自己手里的斧柄就知道了。見《詩經·豳風》。

(27)少降辭氣:即稍降辭氣,指略微把話說得柔和一些,把臉色放溫和一些。斧鉞鼎鑊,斧鉞,斧頭。鉞(yuè),大斧,本來是刑具(用于斬首或者腰斬);鼎鑊(dǐnghuò)古代兩種烹飪器,古代的酷刑。用鼎鑊烹人。

(28)艴然如怒,或詬詈以辱之:艴(fú)然:生氣時臉色很難看的樣子;詬詈(gòu lì),辱罵。

(29)王子雍:即姬雍,周文王的庶子,封于雍(今河南省沁陽縣東北),建立雍國,為伯爵,稱雍伯。周定王姬瑜八年(前599)被晉國吞并。據說在雍國滅亡之時,雍伯衣著整齊,面色坦然,在晉軍如林刀槍的面前儀態端莊、從容不迫地走出宮闈,晉軍將士們在他的君王威儀下皆不禁震服,崇敬地向他施以軍禮。這就是”雍容”的來歷。方于事上:在皇上面前很方正。

(30)薛向行均輸法于江淮:薛向,字師正。曾任開封度支判官,權陜西轉運副使、制置解鹽。史評其尤善商財,計算無遺策,用心至到。熙寧四年權三司使。年六十六卒,謚曰恭敏;均輸法,王安石新法之一。即設置發運使,總管東南六路的賦稅收入,掌握供需情況。凡糴買、稅收、上供物品,都可以”徙貴就賤,用近易遠”。既保證了朝廷在物資方面的需要,又節省了購物錢鈔和運費,還減輕了人民的負擔。反對者說是”破壞朝廷制度”、”唯利是嗜”等等。均輸法只在江淮地區試行,未能發揮設想的作用。

(31)“老子曰”等句:“天下神器”等句見說“天下是神圣的存在,不可以強制治理和把持,否則,出于強制一定會失敗;加以把持的一定會失去;“我無為而民自化”等句,是強調治國要保持清靜無為,意思是:統治者如果能無為而治,戒欲戒奢,不多事擾民,不是憑自己的心意來制定法令政策,也不能恣意妄為,老百姓也就能也能遠離淫佚偽巧,自然順化而歸淳樸;“治大國,若烹小鮮”,治理大國就好像烹調小魚,油鹽醬醋料要恰到好處,不能過頭,也不能缺位。小鮮,即小魚。以上皆見于《道德經》。

(32)“《詩》云”等句:“”先民有言,詢于芻蕘”:古代圣賢有句名言,要虛心向下層民眾請教。芻蕘(chúráo),割草打柴的人,見于《詩經·大雅·板》;“孔子曰”等句,是說在上位的人如果能夠聽取百姓的意見,那么百姓就把上邊的政令看作是上天的施惠一般;如果不能聽取百姓的意見,就會導致百姓的犯上;百姓不把上邊的政令看作是上天的施惠一般,就會作亂。見于《禮記·坊記》。

(33)呂司封;呂惠卿(1032年-1111年),字吉甫,號恩祖,漢族,泉州南安水頭鎮樸里人,北宋宰相,政治改革家,王安石變法中的二號人物,為推動變法做出了許多貢獻。熙寧初年王安石執政時期,幫助他推動了青苗法、市易法等數項改革。呂司封:司封郎中呂惠卿(1032-1111),字吉甫,號恩祖,泉州南安水頭鎮樸里人,王安石改革集團二號人物,熙寧初年王安石執政時期,幫助他推動了青苗法、市易法等數項改革。王安石退居金陵時,他被任命為參知政事(副宰相,遂與王安石發生矛盾,二人關系破滅,王安石回朝后,呂惠卿因連坐其弟罪責被貶出京,從此遠離政治中心。司封郎中,官名;李正言,南唐后主李煜之孫,清源郡公李仲寓之子。景德三年,特補供奉官。早卒無嗣,唯一女孤幼

(34)《詩》云:“周爰咨謀”:博訪廣詢禮士尊賢。見《詩經·皇皇者華》。

(35)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花言巧語,一副討好人的臉色,這樣的人是很少有仁德的。令,好、善;色,臉色。

(36)或詬詈而辱之,與言于上而逐之,無不可者,光俟命而已:指王安石對自己這封來信可以采取的態度:可以為此責罵和侮辱我,也可以告訴皇上將我逐出朝廷。我司馬光聽候你的發落。

  【翻譯】

  我平常無事也不敢去中書、樞密二院,也就很久沒有與您晤面。春暖花開,在您政務閑暇之余,恭祝您一切安好。

  孔子說:“有益的朋友有三類人,(友直,友諒,友多聞)正直的朋友,誠信的朋友,知識廣博的朋友。”“有害的朋友有三類,(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諂媚逢迎的人,表面奉承而背后誹謗人的人,善于花言巧語的人”我司馬光不材,不足以讓您介甫屈尊作為我的朋友,但自從相識以來十余年,屢次作為同僚,也不能說沒有一日的交往。雖然有愧于做多聞之友,但說到做友直,友諒的朋友,我是不能不努力為之的。要是做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的人,則絕不敢為。孔子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處世之道,有出仕有歸隱,怎么可能相同呢。但其志向都是要修養身心,替天行道,有益社會,滋養萬民,這就是大家的共同點。從前與您討論朝廷大事,多有不同看法,不知您是否察覺,但這些并未改變我對您的仰慕之情。看到您獨負盛名三十余年,才髙八斗學富五車,做官前再三權衡,去官時唯恐不速。逺近人士,無論相識與不相識,都說介甫您不被起用則巳,如被起用則太平盛世立待可致,老百姓都會備受恩澤。皇上力排眾議啟用您參輔大政,難道不正是期待您不負眾望嗎?而今您從政才沒二年,可士大夫無論朝野,莫不對您有著非議,且眾口一詞,以致下面的平頭百姓,小吏走卒都在背地里怨聲載道,都認為您是罪魁禍首,不知道您是否也有所耳聞,或許也知道個中原委?我以為您身邊的人美譽您的盛德,稱贊您的功業唯恐不及,沒有人敢于把聽到的告訴您。可不是您身邊的人則都說:“他剛得到皇上的信任而獨攬大權,招惹他給自己帶來麻煩毫無意義,,不如坐以待之,不過二三年,他必將自敗。”可真要那么做,不僅是對您的不忠,也是對朝廷的不忠。如果您一意孤行,推而行之,那過二三年,朝廷的災患已很深,如何可救?我與別人不同,作為您交游中無足輕重的一員,不敢因為怕遭到您的遷怒就不向您說實情。今天天下人由于對您的厭惡,所以詆毀起來也是無所不用其極,我卻獨知他們不對。介甫您當然是大賢之人,您的過失只是在于您用心太過,又太過于自信而已。

  自古以來,人臣中的圣人沒有超過周公旦和孔子的。但即使是周公旦和孔子也不是沒有過失,沒有可師法之人。你雖然是大賢,但與周公旦和孔子相比,還是有差距的。但你卻以為我的見解普天下的人沒有人能超過我。別人的意見如果與我相同我就高興,與我的意見不同我就排斥。這樣一來正直的人士就不會來到你的身邊,拍馬逢迎的小人就不會被疏遠。方正人士,離你一天比一天遠,獻媚的小人你一天比一天親近。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指望將萬事處置得合宜,美名播于四方,是不可能的!聽從規勸,接納善言,這不僅是人君的美德,作為臣子也應該是這樣。從前鄭國百姓聚集在鄉校,議論執政者的好壞。有人勸執政者子產拆毀這個鄉校。子產說:,他們議論對的,我就采納實行,老百姓厭惡的,我就改正,他們是我的老師,為什么要拆毀鄉校?蘧子馮為楚令尹,手下有八個受寵幸的人,都無官職卻擁有超出規定的駕車之馬。申叔豫以子南寵愛放縱沒有爵祿的觀起遭到楚王懲罰之事告誡他。蘧子馮害怕,辭退的這八個人,楚王對他也下放心來。春秋時趙簡子的家臣周舍,能夠犯顏直諫,曾對趙簡子說:“愿為諤諤之臣,墨筆操牘,隨君之后,司君之過而書之。日有記也,月有效也,歲有得也”。周舍死,簡子臨朝而嘆曰:“千只羊之皮,也不如一張狐貍皮毛。這些大夫在朝廷上,只聽到唯唯諾諾之聲,再也聽不到周舍那樣的抗言直辯,我為此而擔憂”。孔子的學生子路,人們指出他的缺點,他就很高興。漢代的蕭何當宰相時,專門有個紀錄他過失的管理。諸葛亮當蜀國宰相時,對群臣寫過一篇《與群下教》。其中說“反復討論而得出中肯的意見,這等于拋棄破鞋得到珠玉”。但人心總有思慮不周之處。董幼宰在諸葛亮幕府任職七年,每當看到事情有辦得不夠完善的地方,一定要提出意見,甚至多次反復提出,誠懇相告。諸葛亮曾經親自做一些文字檔案工作。主簿楊顒見了直入他的辦公室,進諫說:“治理國家有一定的體制,上下級之間工作上不可互相干擾。請允許我為您用治家之道打個比方。現在有個主人,派男仆從事耕作,女仆生火燒飯,雄雞管早晨報時,狗管看家防盜,牛擔負重載,馬奔馳遠途。這樣,一家的各種工作都沒有荒廢,所要求的都能得到滿足,他從容無憂,呼喝無慮。忽然有一天他盡想親自去做所有的活兒,不再交付任務;勞累自己的體力,為做那些瑣碎的事情。累得精疲神乏,最后一事無成,難道他的智力還不如奴婢雞狗哉?只是不懂得如何當好家長的緣故”。諸葛亮表示感謝。楊顒去世時,諸葛亮為之流了三天眼淚。

  呂定公有個很親近的友人叫徐原,有才志,定公推薦他提拔到侍御史。徐原為人忠誠正直,講話不轉彎子。呂定公有什么過失,徐原就極力諫爭,又在大庭廣眾下說。有人轉告呂定公。呂定公感慨地說,這就是我看中徐原之處。徐原死時,呂定公哭得很傷心,說:“徐德淵,是我呂岱的益友,今日不幸去世,我呂岱從哪里能聽到我的過失了呢。”

  這數位君子,之所以能夠功成名就,都是由于高興聽到真話,不回護自己的過失的緣故。至于那些驕傲自以為是,不愿接受忠直諫言因此身敗名裂者,不知有多少。你非常熟悉歷史上有關記載,不需要我來告訴你。孔子說有一句話可以作為終身奉行的信條,那就是寬恕別人。《詩經》上說:“拿著斧子到樹林里去砍一截樹枝當斧柄,如果不知道該砍什么樣的樹枝合適,那么只要看一看自己手里的斧柄就知道了”。如果想知道這個人是如何處理上下之間關系的,只要看看他是如何對待周圍的人和事就知道了。你平素很剛直。每每在君主面前議事,或是與朋友私下辯論,總是不愿略微把話說得柔和一些,把臉色放溫和一些,即是面前放著斧鉞鼎鑊之類刑具也無法改變。至于賓客和僚屬拜謁接見,對那些迎合曲從你的,你待之就很親切禮貌;對那些與你意見稍有不同,稍稍說點對新法不利的話,不等對方把話說完,你就生氣臉色很難看,或者就公然責罵侮辱對方。當今皇上圣明,非常寬容,但你拒絕勸諫到如此地步,這符合孔子所說的恕道嗎?春秋時代的王子雍在皇上面前很方正,但卻喜歡下面對自己說好聽的話,你不幸也是如此。我認為這是由于你太自以為是造成的!

  我從前和你在一起時,看你沒有什么書不看,尤其尤其喜歡《孟子》和《老子》。今日你成為宰相能夠推行你的主張,一定會推行你以前所贊成的,而不會去推行以前不贊成的。孟子說:“做人只要‘仁、義’二字,何必要說‘利’”?又說:“作為百姓父母官吏,卻使百姓一年到頭勞累不堪,結果還不能養活父母,還得靠借貸來補足賦稅,使得老人孩子四處流亡,死在溝壑,這樣的官吏哪能算是百姓的父母呢”今日你的施政,首先就設立一個“條例司”,大講錢財和利;又命令薛向行在江淮一帶推行均輸法,將本應屬于商人的錢財都剝奪光;又派遣使者到各地推行“青苗法”,收取利息。似的天下人愁苦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這難道是孟子的志向嗎?老子說:“‘天下’是神圣的存在,不可以強制治理和把持,否則,出于強制一定會失敗;加以把持的一定會失去”;“統治者如果能無為而治,戒欲戒奢,不多事擾民,不是憑自己的心意來制定法令政策,也不能恣意妄為,老百姓也就能也能遠離淫佚偽巧,自然順化而歸淳樸”;“治理大國就好像烹調小魚,油鹽醬醋料要恰到好處,不能過頭,也不能缺位。”今日你王安石當政,將宋朝歷代帝王定下的法度全部改變:原來在前變成在后,原來在上變成在下,原來在右變成在左,原來的條約法規毀棄,白天用盡氣力,晚上又接著干。使得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內起京師,外周四海,士吏兵農工商僧道,沒有一人能按照已有的常規辦事,紛紛擾擾,不能安居樂業,這難道是老子的初衷嗎?為什么你從孩童時代就讀圣賢之書,到頭發白后當政,卻拋棄年幼時代就讀的圣賢教誨,而跟隨今日一些目光短淺之人的謀劃呢?古時的人,國家有重要的事情,都與大臣和百姓商量,周成王勸誡君陳說“興廢大事,出師與班師都要謀劃,大家意見一致才會施行號令”詩經說:“前人有事都會向尋常百姓請教”孔子說:“統治者聽取百姓意見,百姓就會相信政令是天意,統治者不聽取百姓意見,百姓就不認為政令是天意。”自古至今要建立功勛,成就事業沒有聽說可以專靠違背眾人意愿,而能辦成事的。假使詩書和孔子的話都不可信就算罷了,若還可信,那怎么可以盡數拋棄不顧呢?而今介甫您獨獨相信幾個人的話,而摒棄先圣之道,違天下人之心還想做到天下大治,不是太困難了嗎。近來藩鎮大臣有說發青苖錢不合適的,天子把他們的意見轉給您看,而介甫您隨即悻悻然而不快,借口不適回家養病。我奉旨回復,看到大眾如此不安,而介甫您還要辭職不干,恐怕這不是圣明的皇上當初所以要拔擢委任您的初衷,所以才直敘其事,以道義責怪介甫您,也是希望介甫您早日出山料理政事,更改新令中于民不利的地方,以造福天下。我的言辭雖然樸拙,然沒有一字不是發自內心。我聽說介甫您不理解,還頗有非議,上書為自己辯解,以至于使得皇上自己手詔道歉,又讓呂學士再三轉達圣意,您這才出來料理政事。能出來料理政事,當然是對的,然而應當盡快修改新令中不對的地方,以安慰士民,報天子的盛徳。而今則不然,更加懷恨在心,施行新令愈演愈烈。李正言說青苗錢不合適,就質問人家哪兒不合適。呂司封傳話說開封邊上的祥符知縣沒有發放青苖錢,您就奏報皇上請求查辦。我看介甫您的意思,一定是要力戰天下的人,與之一決勝負,不再顧及義理是非、百姓的憂樂、國家的安危,我深以為介甫您的做法不可取。我近日承蒙皇上恩典,想讓我擔任樞密院副使,我以為居高位不可以沒有功績,受大恩不可以不報答,所以才敢重申去年的論點,言說當務之急,務必取消制置三司條例司,并撤回派往各省提舉、常平、廣惠倉使者。而皇上以介甫您的主意為準,沒有同意我的建議,我由此感到皇上對您的親重,中外群臣無人能及,動靜取舍只聽信介甫您的意見。介甫您說變法新令可以罷黜,則天下之人都被其恩澤;說不可罷黜,則天下之人都被其禍害。而今百姓的憂樂、國家的安危,全在介甫您的一句話,介甫您何以忍心只顧自己順心,而不恤憫百姓?人誰無過,君子的過錯就像日月的過錯,人人可見,改掉錯誤,人人景仰,何損于日月的關輝?介甫您如能向皇上進一言,請求罷黜條例司,撤回常平使者,則國家太平之業都能一切如初,而介甫改過從善的美德,更加光大于天下,于介甫您有什么虧失,而要堅持不改呢?

  我今天所說,與介甫您的意見相左,顯然不合您的心意。可我與您雖然想的不一致,但最終目的是一致的。介甫您正想著在您的職位上實現自己的理想,以恩澤天下的百姓,而我也正想辭去我的職位,以實現我的志向,拯救天下百姓,這正是所說的“和而不同”。所以我才敢于把自己的志向向您陳述,以盡益友的道義,是舍棄還是采納全在介甫您了。詩經說:“周爰咨謀,博采眾議”介甫您收到我的信,倘若承蒙您大度沒有丟棄,希望您與忠實有信的人商量,斷不可給諂諛的人看,他們是不會認同我的觀點的。他們這些諂諛的人,想著依附您,借著您的變法,以作為進取功名的資本。一旦不去變法,就如同魚失去水,所以他們才攛掇著您不走正道。介甫您為什么要順從這些人想法,而不考慮國家的大計。孔子說:一副討好人的臉色,這樣的人是很少有仁德的。那些忠實誠信的人在介甫您當政之時,或許他與您言語不和,看著可惡,但一旦您失勢的時候,一定會得到他們的幫助;諂諛的人,在您當政之時誠然能順您心意,讓您快樂,一旦您失勢,必然會出賣您以自保。介甫您將如何選擇?齊國的國武子喜好把別人的過錯一言到底,終究未得善終。我常常擔心自己與他相似,而又不能改變。雖然如此,對于善良的人這樣做了,又有什么可擔憂的。正基于此,所以才敢沒有疑慮地做這些。

  正趕上我向皇上請辭,尚未獲得準許,又膝蓋生瘡不能外出,無法向您當面陳說,而只能給您寫去書信陳述我的意思,實在是深感不安。介甫您是接受我的意見,還是為此怪罪我責罵和侮辱我,或是告訴皇上將我逐出朝廷。我司馬光聽候你的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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