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鑒賞(四十)

雙調·蟾宮曲 別友 周德清

  倚篷窗無語嗟呀,七件兒全無,做甚么人家?柴似靈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醬甕兒恰才夢撒,鹽瓶兒又告消乏。茶也無多,醋也無多。七件事尚且艱難,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題解】

  同前

  【作者介紹】

  同前

  【簡析】

  這首小令題為“別友”,實為自嘆,是一個元代貧窮的士大夫為窘迫的生活狀況而發出的心聲。

  根據內容,可分為三層。

  開頭三句“倚篷窗無語嗟呀,七件兒全無,做甚么人家”為第一層。總括家庭生活無著的窘況和自己的感慨。“篷窗”即是用“蓬草”或篾席來遮掩窗戶,這當然是貧窮人家。“七件兒”,指“柴米油鹽醬醋茶”這每日的生活必需品,自宋元以來,被稱為居家不可缺少、每日必須有的七種生活必需品。宋人吳自牧《夢梁錄》卷十六:“蓋人家每日不可缺者:柴米油鹽醬醋茶”。明代田藝衡《留青日札》卷二十六:“諺云: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蓋言人家所必用,缺一不可也”。其“倚篷窗無語嗟呀”是描繪其無可奈何的窮愁之態,“七件兒全無,做甚么人家”,更是愁嘆中的滿腹牢騷。

  接下去的七句為第二層。作者連用七個排比句,對家庭生活的窘狀作具體陳述。其中又分為兩個小層:“”柴似靈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為第一小層,用“比”手法凸顯最基本生活資料的匱乏。開門七件事中,燃料、米、油又屬于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對于作者家中來說,則是出奇的匱乏。靈芝,是 古人認為食之可以長壽的仙草;甘露,古人認為是一種天降的極為稀罕的祥瑞;丹砂,是古人認為可以延年的仙丹,作者用這些極為少見、極為珍貴的珍寶來比喻家中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可見家中已貧窮到什么地步!“醬甕兒恰才夢撒,鹽瓶兒又告消乏。茶也無多,醋也無多”四句是第二小層。如果說第一小層是“比”,那么第二小層就是“賦”,直陳家中缺少“七件事”中剩下的這四件。“夢撒”,元人口語,缺乏的意思。無名氏的《斗鵪鶉》:“待去啊,青蚨(錢)又夢撒;不去啊,寸心又牽掛”;“消乏”,亦是元人口語,貧乏、短少之意。這四句是直接表白,家中的醬、鹽、茶、醋也缺乏、乃至用光了。在表述上,這四句之間又有變化:前兩句用“才”、“又”兩個時間副詞前后承接;后兩句則用兩個連并列。前者給人艱難接踵的緊迫感,后者給人艱難并至的沉重感。這七個排比句,表現手法不同,句式參差不齊,顯得起伏頓宕,猶如心潮難平。

  結句“七件事尚且艱難,怎生教我折柳攀花”為第三層。“折柳攀花”,王文才的《元曲紀事》,盧前的《元曲別裁》作“折桂攀花”,而元人的選本如《陽春白雪》、《太平樂府》等皆作“折柳攀花”。雖一字之差,文義卻有巨大差別:“折桂攀花”是指讀書中舉,走為官作宦之路。因為科舉高中稱之為蟾宮折桂,簡稱“折桂”。一旦中進士第,是要披紅戴花,跨馬游街的,孟郊的《登科后》:“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說的就是這種情形“折柳攀花”則是行走于青樓妓院,與下層歌女舞姬為伍。這是元代文人尤其是漢族士大夫在政治上被壓抑,一種公開反抗世俗和與統治階級不合作的方式。如關漢卿就公開宣稱自己是“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間浪子班頭。愿朱顏不改常依舊,花中消遣,酒內忘憂。” “憑著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殘柳敗休。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臥柳”(《南呂·一枝花》)。根據周德清的一生經歷,他選取的人生道路顯然不是前者而是后者。但進入青樓酒肆,眠花宿柳是需要銀子的。家中都窮的“柴似靈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哪來的銀子?作者這才會感嘆:“七件事尚且艱難,怎生教我折柳攀花”?作者這里說的是無法“折柳攀花”的無奈,實際上是作者對自己無法維持“開門七件事”最低生活狀況的無奈,也是對造成一個讀書人如此不堪的社會和執政者的不滿和抗爭!

  最后還想說兩點:

  第一,這首小令,寫的雖然是個人生活的窮困,反映的確是整個元代社會問題,知識分子的待遇尤其是漢族知識分子社會地位問題。從元初的關漢卿、白樸,到中葉的喬吉、劉致,到這里選析的后期的周德清、鐘嗣成等無不如此。面對如此的生活狀況和社會地位,元代的知識分子尤其是漢族知識分子除極少數外,往往選擇這兩條道路:一是與“九儒”身份相類的“八娼”為伍(下面選的鐘嗣成的《正宮·醉太平》更是說自己與“十丐”是一家),出入秦樓茶肆,“偶倡優而不辭”,以這種自甘墮落的方式來表達他對世俗和社會的反抗;另一種方式就是經濟條件好一些或優渥的,采取隱居田園,嘯傲山水的逃避方式,來表達對社會的不滿和與執政者的不合作,代表作如馬致遠的《雙調·夜行船》,貫云石和阿里西英的《懶云窩》等曲作。

  第二,元代知識分子的待遇尤其是漢族知識分子社會地位低下、個人生活的窮困,雖然是是整個社會問題,但像這首小令這樣,直面人生、直抒窮困,而且用夸張、比喻,將家中窮困敘說得如此不堪,在元代散曲中并不多見,這對于研究元代社會知識分子的心態,研究這位著名的音韻學者的生活道路都有相當的史料價值。更值得一提的是,作者面對如此艱難的生活環境,還能專心致志進行音韻學研究和散曲創作,更是罕見。特別是他的音韻學專著《中原音韻》,是我國音韻學的發軔之作。近代的詞學大師吳梅,對此曾給于極高評價:“挺齋(周德清字)家況奇窘,時有斷炊之虞。戲詠開門七件事,《折桂令》(即《蟾宮曲》別稱)云云,其貧可想見也。余常謂天下最苦之事,莫若一‘窮’字。饑寒交迫,而猶能歌聲出金石,即原、思(即孔子門生原憲、子思,皆家貧——引者注)在今日,恐亦未必能為斯”(《顧曲麈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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