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令詞鑒賞(二十二)

木蘭花 乙卯吳興寒食 張先

  龍頭舴艋吳兒競,筍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歸,秀野1踏青來不定。行云去后遙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靜。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

  【題解】

  木蘭花,唐教坊曲,又名玉樓春、減字木蘭花、偷聲木蘭花、木蘭花慢、木蘭花令。《金奩集》入“林鐘商調”。《花間集》所錄三首各不相同,茲以韋莊詞為準。五十五字,前后片各三仄韻,不同部換葉。《尊前集》所錄皆五十六字體,北宋以后多遵用之。柳永《樂章集》入“仙呂調”,前后片各三仄韻。

  【作者介紹】

  張先(990一1078),字子野,烏程(今浙江湖州市)人。天圣八年(公元1030)進士。歷任宿州掾、吳江知縣、嘉禾(今浙江嘉興)判官。皇佑二年(1050),晏殊知永興軍(今陜西西安),辟為通判。后以屯田員外郎知渝州,又知虢州。以嘗知安陸,故人稱”張安陸”。晚年來往于杭州、吳興一帶,與蘇軾等人有交往。治平元年(1064年)以尚書都官郎中致仕。此后常往來于杭州、吳興之間,以垂釣和創作詩詞自娛,并與趙抃、蘇軾、蔡襄、鄭獬、李常、梅堯臣等名士登山交游,吟唱往還。元豐元年病逝,年八十八。《宋史》無傳,《宋史翼》卷二六載其事。

  張先”能詩及樂府,至老不衰”(《石林詩話》卷下)。其詞內容大多反映士大夫的詩酒生活和男女之情,對都市社會生活也有所反映,語言工張先年齡雖長于晏殊、歐陽修,但仍然接受他們的影響,尤以晏歐一派的小令擅長。他善于鍛煉字句,喜歡寫一種朦朧的美,更以“影”字著名。蘇軾說:“子野詩筆老,歌詞妙乃其余事。”這與柳永專攻慢詞又有不同。

  著有《張子野詞》(一名《安陸詞》),存詞一百八十多首。

  【簡析】

  張先登進士第較柳永早四年,二人創作活動的時間大致相同,但創作風格截然不同:柳永呈現的是市民風格,張先表現的則是士大夫風采,恬淡、雅致,講究調清韻美。稍后的晁無咎對此曾加以評說:“子野與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前二句是從慢詞的角度談到張先的作品無論在組織結構及語言運用方面都遠不及柳永,后面二句主要指張先小令以“韻高”受到文人的贊賞。

  這首《木蘭花·乙卯吳興寒食》即是后者的代表。題中的吳興是作者的故鄉,即今浙江湖州市。乙卯指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此時詩人已86歲,在故鄉過著悠閑的晚年。寒食即寒食節,在清明節前二日,古人常在此節日掃墓、春游。這首詞既描繪出年輕人寒食春游的喧鬧,又描繪出月明中天時自家庭院的寧靜,一動一靜,互相對應之間,反映出一位耄耋老人獨特的生活感受。尤其是最后兩句“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描繪中庭的點點楊花 在清明月色飛舞;又花過無影,顯得清輝迷蒙,明而不亮,庭中一切景物都蒙上一層輕霧,別具一種朦朧之美。它與張先的另外兩首描繪花影飄動的名句: “嬌柔懶起,簾幕卷花影”,“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為時人交口稱贊,張先也由此得名“張三影”。 下面略加分析:

  上闋著重寫人事,通過一組春游嬉戲的鏡頭,描寫春光的美好,生動地反映出古代寒食佳節的熱鬧場面,游人的歡樂。

   “龍頭舴艋吳兒競,筍柱秋千游女并。”這里有吳地青年的龍舟競渡的場景,有游女成雙成對笑玩秋千的畫面。詞一開頭,不但寫出了人數之眾多,而且渲染了氣氛之熱烈。歡聲笑語,隱約可聞。著一“競”字既寫出了劃槳人的矯健和船行的輕疾,又可以想見夾岸助興的喧天鑼鼓和爭相觀看的男女老少。“芳洲拾翠暮忘歸,秀野踏青來不定。”這里有芳洲采花、盡興忘歸的剪影,有秀野踏青,來往不絕的景象。以上四句,句句寫景,句句寫人,景中有人,人為景樂。這種濃墨重彩、翠曳紅搖的筆墨,平添了許多旖旎春光,洋溢著節日的歡樂氣息。其中也流露出作者盎然的生活情趣,雖然已是86歲的高齡,熱愛生活,感受著春光下躍動的生命。

  下片則側重描景物,以工巧的畫筆,描繪出春天月夜的幽雅、恬靜,反襯白晝游樂的繁盛,也表現出一位耄耋老人獨特的生活感受。

  “行云去后遙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靜。”游女散后,遠山漸漸昏暗下來;音樂停止,花園顯得異常幽靜。前句中著一“暝”字,突出遠山色彩的暗淡,襯托出游人去后、夜幕降臨的情景。后句中著一“靜”字,渲染出笙歌已放、池院寂寥無人的氣氛。

  “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這是個歷代傳誦不衰的佳句。清代浙西詞派代表人物曾嘆服此句,甚至認為在“三影”中也是龍頭: “張子野吳興寒食詞‘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余嘗嘆其工絕,世所傳‘三影’之上”(《靜志居詩話》)。這兩句的絕佳之處,在于以下三點:第一,有形無影,虛實相襯。作者出神入化地描繪出柳絮 在清亮的月色下漂浮的動態:時已深夜,萬籟俱寂,院中的月色顯得格外清新明亮。無數的柳絮飄浮空中,沒有留下一絲兒倩影。寫楊花在月下飄浮無影,既極言其小,更極言其輕。這里寫“無影”是虛,寫無聲是實。虛實相襯,更顯其空靈;第二動靜相襯,前后呼應。如前所述,上闕著重寫“動”,通過一組春游嬉戲的鏡頭,反映出古代寒食佳節的熱鬧場面,游人的歡樂。下面則寫靜。連月色下輕輕飄舞的楊花都清晰可見,這并非僅僅是因為月色的明亮,也在暗示庭院的空寂,唯有空寂的庭院,如此細微的楊花才能輕輕地飄舞,不受任何外物的擾動。當然,也暗出這位老人是靜靜地坐在庭院之中,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這才能感受到楊花的輕輕飄舞,也才能看到“無數楊花過無影”。這就像王維表現山中寂靜的《鳥鳴澗》中體察的那樣:“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第三,這兩句還寓情于景,反映出作者游樂一天之后,心情恬淡而又舒暢。詞人雖年事已高,但生活情趣很高,既愛游春的熱鬧場面,又愛月夜的幽靜景色。他白晝,與鄉民同樂,是一種情趣;夜晚,獨坐中庭,欣賞春宵月色,又是一種情趣。

  關于張先的精力旺盛,宋人筆記皇都風月主人《綠窗新話》記載了一個故事: “一樹梨花壓海棠”。據說這個典故來自蘇東坡對好友張先的開涮。如前所述,張先精力旺盛,身體特好。七十五歲退休時仍精力飽滿,眼睛能看蠅頭小字,以至原淮南發運使馬仲甫兩次向朝廷舉薦,讓張先再任官職,只是因為張先一再謝絕而作罷。據說張先在80歲時曾納了一個18歲的小妾,興奮之余作詩一首:“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紅顏我白發。與卿顛倒本同庚,只隔中間一花甲。”好友蘇東坡知道此事后寫詩調侃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詩中用梨花暗喻滿頭白發的老翁張先,以紅花比喻十八歲的少女,以“一樹梨花壓海棠”比喻老夫娶少妻。此后民間更有故事敷衍道:小妾在此后的八年中為他生了兩男兩女。張先一生共有十子兩女,年紀最大的大兒子和年紀最小的小女兒相差六十歲。張先死的時候,小妾哭的死去活來,幾年之后也郁郁而終。

  當然,這是題外話。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題解】

  浣溪沙,原為唐教坊曲名,后用為詞牌名。《金奩集》入”黃鐘宮”,《張子野詞》入”中呂宮”。調名”浣紗溪”的本意即詠春秋越國美女西施浣紗的溪水。字數以四十二字居多,另有四十四字和四十六字兩種。最早采用此調的是唐人韓偓,通常以其詞《浣溪沙·宿醉離愁慢髻鬟》為正體,為平韻體。另有仄韻體等四種變體,始于南唐后主李煜。另有正體雙調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三平韻,下片三句兩平韻。此調音節明快,句式整齊,易于上口,為婉約、豪放兩派詞人所常用。代表作有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秦觀的《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等。

  【作者介紹】

  晏殊(991—1055),字同叔,撫州臨川人。十四歲以神童入試,賜同進士出身,命為秘書省正字,官至右諫議大夫、集賢殿學士、同平章事兼樞密使、禮部刑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知永興軍、兵部尚書,1055年病逝于京中,封臨淄公,謚號元獻,世稱晏元獻。

  晏殊以詞著于文壇,尤擅小令,風格含蓄婉麗,與其子晏幾道,被稱為“大晏”和“小晏”,又與歐陽修并稱“晏歐”;亦工詩善文,原有集,已散佚。存世有《珠玉詞》、《晏元獻遺文》、《類要》殘本。

  【簡析】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晏殊少年得志,又生活在天下承平的仁宗時代,作為太平宰相,政事之余,征歌逐舞,詩酒自娛,又“喜賓客,未嘗一日不宴飲”。這樣的地位和生活方式,決定了他的《珠玉詞》,如珠似玉,溫潤秀潔,只有一些淡淡的閑愁。這首詞所表現的就是對時光流逝的悵惘和春意凋殘的惋惜。也是晏殊詞中最為膾炙人口的篇章。

  上片似乎是曹孟德的 “對酒當歌”。首句“一曲新詞酒一杯” ,化用白居易《長安道》詩意:“花枝缺入青樓開,艷歌一曲酒一杯”。“新詞”,剛填好的歌詞。這是在詠歌酒宴中的心境。作者在宴飲開始時是懷著輕松愉悅的情懷,帶著瀟灑安閑的意態的于。作為安享尊榮而又崇文尚雅的“太平宰相”,以歌侑酒,是作者習于問津、也樂于問津的娛情遣興方式之一。但這種輕松愉悅的情懷,帶著瀟灑安閑的意態很快便起了變化。因為這種邊聽邊飲宴飲現境不期而然地觸發對“去年”所歷類似境界的追憶:“去年天氣舊亭臺”。也是一樣的暮春天氣,也是一樣的清歌美酒,也是同一座亭閣樓臺。但是,似乎一切依舊的表象下又分明感覺到有的東西已經起了難以逆轉的變化,這便是悠悠流逝的歲月和與此相關的一系列人事。作者采用復疊錯綜的句式,在傾吐著景物依舊而人事全非的懷舊之感。而這種懷舊之感中又糅合著深婉的傷今之情。這也就是唐代詩人劉希夷所感嘆的“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而此人的喟嘆,又是由眼前正在沉淪的夕陽所觸發的:“夕陽西下幾時回?” “夕陽西下幾時回?”這是個設問句,但卻無需回答。因為時光的流逝是無法挽回的。是的,太陽還會升起,但明日的太陽已非今日西沉的落日。眼前之落日,觸發了作者的對美好景物情事的流連,對時光流逝的悵惘,以及對美好事物重現的微茫的希望。這是即景興感,但所感者實際上已不限于眼前的情事,而是擴展到整個人生,其中不僅有感性活動,而且包含著某種哲理性的沉思。“幾時回”三字,所折射出的似乎是一種企盼其返、卻又情知難返的纖細心態。但這種意緒又深藏不露,需要讀者自己去咀嚼體會;這種心態也是極為纖細的,只是一種淡淡的憂愁,微微的傷感。這就是《珠玉詞》的總體風格,也是《珠玉詞》的魅力所在。

  下片似乎是曹孟德的“去日苦多”。“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兩句,寓工巧于混成,寄閑愁于景物描繪,是人們傳頌不息、生命長存的名句。獲得歷代詩論家的好評如明代才子楊慎:“‘無可奈何’二語工麗,天然奇偶”(《詞品》);沈際飛: “‘奈何花落去’無可,律詩俊語也,然自是天成一段詞,著詩不得”(《草堂詩余正集》)。它的杰特在于以下三點:第一,寄閑愁于景物描繪。表面上是描景:春末了,花兒在凋謝;秋天歸去的燕子又回來。但其中蘊含卻是時光流逝的悵惘和春意凋殘的惋惜。以及對歲月流逝、青春逝去的無奈。“無可奈何花落去”是公開表現自己的無奈,“似曾相識燕歸來”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燕子是歸來了,但已不是去年的燕子。元代詩人薩都剌有首《滿江紅》,抒發江山依舊,人物全非的歷史興亡之感,其中寫到:“王謝堂前雙燕子,烏衣巷口曾相識,聽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其中感慨應與晏詞近似,都是在借物抒情,抒發人生代謝、青春易逝的無奈和傷感。第一,這兩句不僅是感慨,還蓄意讓人領悟人生的哲理:花開花謝,春去春來,這都是不可抗拒的大自然的規律,嘆息也好,流連也罷,都無法改變這一客觀現實。你所能做到的只能是順應,只能是放開。這大概就是作者在“小園香徑獨徘徊”得到的領悟。第三,這一聯用虛字構成工整的對仗,又能寓工巧于混成,語言流利而意蘊含蓄。聲韻和諧,寓意深婉,唱嘆傳神等方面表現出詞人的巧思深情,也是這兩句出名的原因。張宗橚在《詞林紀事》:“細玩‘無可奈何’一聯,意致纏綿,語調諧婉,的是倚聲家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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