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對立論辯(二十五)

關于臺灣棄留的廷辯

  【提示】

  康熙二十年(1681)清政府成功收復臺灣。但對收復后臺灣如何處置,在朝廷上卻產生對立的意見。以李光地為代表的一大部分重臣主張放棄臺灣,將民眾遷徙到大陸來。施瑯則力排眾議,堅決主張守臺、留臺,將其地劃為郡縣,由中央統一規劃管理。

恭陳臺灣棄留疏 施瑯

  太子少保、靖海將軍、靖海侯、兼管福建水師提督事務、臣施瑯謹題。為恭陳臺灣棄留之利害、祈睿裁事:(1)

  竊照臺灣地方,北連吳會,南接粵嶠,(2)延袤數千里,山川峻峭,港道迂回,乃江、浙、閩、粵四省之左護。(3)隔離澎湖一大洋,水道三更余遙。(4)查明季設水澎標于金門所,(5)出汛至澎湖而止,水道亦有七更余遙(6)。臺灣一地,原屬化外,土番雜處,(7)未入版圖也。然其時中國之民潛至、生聚于其間者,已不下萬人。鄭芝龍為海寇時,(8)以為巢穴。及崇禎元年,鄭芝龍就撫,將此地稅與紅毛為互市之所。(9)紅毛遂聯絡土番,招納內地人民,成一海外之國,漸作邊患。至順治十八年,為海逆鄭成功所攻破,(10)盤踞其地,糾集亡命,挾誘土番,荼毒海疆,窺伺南北,侵犯江、浙。傳及其孫克塽(11),六十余年。無時不仰廑宸衷(12)。

  臣奉旨征討,親歷其地,備見野沃土膏,物產利薄,耕桑并耦,魚鹽滋生,滿山皆屬茂樹,遍處俱植修竹。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以及一切日用之需,無所不有。向之所少者布帛耳,茲則木棉盛出,經織不乏。且舟帆四達,絲縷踵至,飭禁雖嚴,終難杜絕。實肥饒之區,險阻之域。逆孽乃一旦凜天威,懷圣德,納土歸命。(13)此誠天以未辟之方輿,(14)資皇上東南之保障,永絕邊海之禍患,豈人力所能致?

  夫地方既入版圖,土番、人民,均屬赤子。善后之計,尤宜周詳。此地若棄為荒陬,(15)復置度外,則今臺灣人居稠密,戶口繁息,農工商賈,各遂其生,一行徙棄,安土重遷,失業流離,殊費經營,實非長策。況以有限之船,渡無限之民,非閱數年難以報竣(16)。使渡載不盡,茍且塞責,則該地之深山窮谷,竄伏潛匿者,實繁有徒,和同土番,從而嘯聚,假以內地之逃軍閃民,急則走險,糾黨為祟,造船制器,剽掠濱海;此所謂藉寇兵而赍盜糧,(17)固昭然較著者。甚至此地原為紅毛住處,無時不在涎貪,亦必乘隙以圖。一為紅毛所有,則彼性狡黠,所到之處,善能蠱惑人心。重以夾板船只,精壯堅大,從來乃海外所不敵。未有土地可以托足,尚無伎倆;若以此既得數千里之膏腴復付依泊,必合黨伙竊窺邊場,(18)迫近門庭。此乃種禍后來,沿海諸省,斷難晏然無慮。至時復動師遠征,兩涉大洋,波濤不測,恐未易再建成效。如僅守澎湖,而棄臺灣,則澎湖孤懸汪洋之中,土地單薄,界于臺灣,遠隔金廈,(19)豈不受制于彼而能一朝居哉?是守臺灣則所以固澎湖。臺灣、澎湖,一守兼之。沿邊水師,汛防嚴密,各相犄角,聲氣關通,應援易及,可以寧息。況昔日鄭逆所以得負抗逋誅者,(20)以臺灣為老窠,以澎湖為門戶,四通八達,游移肆虐,任其所之。我之舟師,往來有阻。今地方既為我得,在在官兵,星羅棋布,風期順利,(21)片帆可至,雖有奸萌,不敢復發。臣業與部臣蘇拜、撫臣金鋐等會議之中。部臣、撫臣未履其地,(22)去留未敢進決;臣閱歷周詳,不敢遽議輕棄者也。

  伏思皇上建極以來,(23)仁風遐揚,宜聲遠播,四海賓貢,萬國咸寧;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莫不臣服。以斯方拓之土,奚難設守,以為東南數省之藩籬?且海氛既靖,內地溢設之官兵,盡可陸續汰減,(24)以之分防臺灣、澎湖兩處。臺灣設總兵一員、水師副將一員、陸師參將二員,兵八千名;澎湖設水師副將一員,兵二千名。通共計兵一萬名,足以固守。又無添兵增餉之費。其防守總兵、副、參、游等官,定以三年或二年轉升內地,無致久任,永為成例。(25)在我皇上優爵重祿,推心置腹,大小將弁(26),誰不勉勵竭忠?然當此地方初辟,該地正賦、雜餉,殊宜蠲豁。見在一萬之兵食,權行全給。三年后開征,可以佐需。抑亦寓兵于農,亦能濟用,可以減省,無庸盡資內地之轉輸也。

  蓋籌天下之形勢,必求萬全。臺灣一地,雖屬多島,實關四省之要害。勿謂被中耕種,猶能少資兵食,固當議留;即為不毛荒壤,必藉內地挽運,亦斷斷乎其不可棄。惟去留之際,利害攸系,恐有知而不言。如我朝兵力,比于前代,何等強盛,當時封疆大臣,無經國遠猷,矢志圖賊,狃于目前茍安為計,(27)劃遷五省邊地以避寇患,致賊勢愈熾而民生顛沛。往事不臧,禍延及今(28),重遺朝廷宵旰之憂。(29)

  臣仰荷洪恩,天高地厚,行年六十有余,衰老浮生,頻慮報稱末由。熟審該地形勢,而不敢不言。蓋臣今日知而不言,至于后來,萬或滋蔓難圖,竊恐皇上責臣以緘默之罪,又焉所自逭?(30)故當此地方削平,定計去留,莫敢擔承,臣思棄之必釀成大禍,留之誠永固邊圉。(31)會議之際,臣雖諄諄極道,難盡其詞。在部臣、撫臣等耳目未經,又不能盡悉其概,是以臣于會議具疏之外,不避冒瀆,以其利害自行詳細披陳。但事關朝廷封疆重大,棄留出自干斷外,臺灣地圖一張,附馬塘遞進御覽。緣系條議臺灣去留事宜,貼黃難盡,(32)伏乞皇上睿鑒施行(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見《靖海紀事(下卷)》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

  附錄

  康熙二十年(1681)清朝成功收復臺灣。對收復后臺灣的守或棄,在朝廷上卻產生激烈的論辯。相當一部分朝臣以曾大力支持進剿臺灣鄭氏政權的內閣學士李光地為代表奏稱“應棄”:“守澎湖,徙臺灣人民而棄其地。……空其地,任夷人居之,而納款通貢,即為賀蘭(即荷蘭,引者注)有,亦聽之”。理由是:“臺灣隔在大洋之外,聲息皆不通,小有事,則不相救使人冒不測之險”(見《榕村語錄》中華書局1995)

  施瑯堅決主張守臺、留臺,郡縣其地,于康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特上《恭陳臺灣棄留疏》,逐一批駁棄臺之說詳盡闡述留臺、守臺的必要及任官設兵的辦法。

  “上顧漢大學士等曰:爾等之意若何?李霨、王熙奏曰:據施瑯奏內稱,臺灣有地數千里,人民十萬,則其地甚要,棄之必為外國所踞,奸宄之徒竄匿其中亦未可料,臣等以為守之便。上曰:臺灣棄取所關甚大,鎮守之官三年一易亦非至當之策,若徙其人民,又恐致失所,棄而不守,尤為不可。爾等可會同議政王、貝勒、大臣,九卿、詹事、科、道再行確議具奏”。

  “康熙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辰時,上御乾清門聽政,部院各衙門官員面奏畢,“大學士、學士以折本請旨:福建提督施瑯請于臺灣設總兵官一員、副將一員、參將二員、兵八千,澎湖設副將一員、兵二千,鎮守其地。議政王、貝勒、大臣,九卿、詹事、科、道會議準行。“明珠奏曰:前為臺灣二事所降諭旨已傳與議政王、大臣及九卿、詹事、科、道等官,公同詳議。議政王等云,上諭極當。提臣施瑯目擊彼處情形,請守已得之地,則設兵守之為宜。”康熙批準其議”。

分別見《康熙起居注》,東方出版社2014,第1127、1129頁

  【作者介紹】

  施瑯(1621—1696年),字尊侯,號琢公,福建省泉州府晉江縣(今晉江市龍湖鎮衙口村)人,祖籍河南固始,明末清初軍事家,清朝初期重要將領。

  施瑯早年是鄭芝龍的部將,順治三年(1646)隨鄭芝龍降清。不久又加入鄭成功的抗清義旅,成為鄭成功的得力助手。鄭成功手下曾德一度得罪施瑯,施瑯借故殺曾德而得罪鄭成功,鄭成功誅殺施瑯家人,父親與兄弟被殺。由于親人被鄭成功殺害的大恨,施瑯再次降清。施瑯投降清朝后被任命為清軍同安副將,不久又被提升為同安總兵、福建水師提督。康熙二十年(1681),康熙帝采納了李光地的意見,授施瑯福建水師提督,施瑯積極進行攻討臺灣的部署準備。康熙二十一年,康熙決定攻臺,命施瑯與福建總督姚啟圣一起進取澎湖、臺灣。二十二年六月,施瑯指揮清軍水師先行在澎湖海戰對臺灣水師獲得大勝。七月十五日,臺灣守將馮錫范將鄭成功之孫延平郡王鄭克塽送交施瑯。八月十三日,施瑯進入臺灣受降。隨后上疏吁請清廷在臺灣屯兵鎮守、設府管理,力主保留臺灣、守衛臺灣。因功授靖海將軍,封靖海侯。康熙三十五年(1696)逝世,賜謚襄莊,贈太子少傅銜。

  今泉州城內有靖海侯府和施氏大宗祠。在同安東郊有績光銅柱坊,現為福建省文物保護單位。

  李光地(1642—1718),字晉卿,號厚庵,別號榕村,福建安溪(今福建泉州)人。清朝康熙年間大臣,理學名臣。康熙九年(1670)高中二甲第二名進士,被選為庶常館庶吉士。歷任翰林院編修,協助平定”三藩之亂”、康熙十九年(1680年)七月,時任內閣學士的李光地建言推舉施瑯擔任平臺將領,皇帝采納其推薦,得以順利收復臺灣。后累官至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等職。康熙五十五年(1717)卒于任所,享年七十七歲,謚號“文貞”。雍正初年,加贈太子太傅,入祀賢良祠。

  李光地也是著名的理學大家,著有《歷像要義》、《四書解》、《性理精義》、《朱子全書》等。

  【注釋】

(1)祈睿裁事:懇請圣上睿智裁決。

(2)吳會:三吳都會;粵嶠:廣東的高山。嶠,高山。

(3)左護:東面的屏障。左,東面。

(4)三更余遙:三個更次多一點。更,古代計時單位,一更約兩個小時。

(5)查明季設水澎標于金門:明季,明末;標,清代的軍事單位,三營為一標,相當于今日的一個團。標長亦稱管帶。

(6)出汛至澎湖而止,水道亦有七更余遙:水澎標的巡查范圍只到澎湖島,距離約有七個更次。出汛,趁著潮汛出巡。

(7)土番雜處:指高山族等臺灣土著。

(8)鄭芝龍:(1604年4月16日—1661年11月24日),字飛黃(一說字飛龍),原名一官(Iquan),天主教名尼古拉,小名一官,父鄭士表。萬歷三十二年(1604年),出生在福建南安石井鎮一個小官吏家庭:,明末清初東南沿海臺灣及日本等地第一大海盜,最大的海商兼軍事集團首領。崇禎元年(1628)七月朝廷招撫鄭芝龍,詔授海防游擊,任”五虎游擊將軍”,坐鎮閩海。順治五年(1648)八月降清,以歸順封一等精奇尼哈番。順治十年五月,晉封同安侯。由于其子鄭成功不降,并于順治十八年(1661)五月戰敗荷蘭人,收復臺灣。十月初三日,輔政大臣蘇克薩哈矯詔令斬鄭芝龍與其親族于燕京柴市(今北京市府學胡同西口)。

(9)崇禎元年:公元1628年。崇禎,明思宗朱由檢年號;稅與,租給;紅毛,荷蘭人,因頭發多為紅色而得此名。

(10)為海逆鄭成功所攻破:海上逆賊,因鄭成功當時堅持在金門、廈門、福州一帶抗清;鄭成功(1624年8月27日-1662年6月23日),名森,表字明儼、大木,幼名福松,為東寧王朝的開國君王。父親鄭芝龍,母親為日本人田川氏。崇禎末,鄭成功曾隨父降明,后為南明政權的大將軍,南明紹宗賜明朝國姓朱,賜名成功,世稱“國姓爺”、“鄭國姓”、“朱成功”,又因蒙南明昭宗封延平王,稱“鄭延平”。尊稱“延平郡王”、“開臺尊王”、“開臺圣王”等。1645年清軍攻入江南,鄭芝龍降清。鄭成功不從,率領父親舊部在中國東南沿海抗清,成為南明后期主要軍事力量之一,一度由海路突襲、包圍清江寧府(原明朝南京),但終遭清軍擊退,只能憑借海戰優勢固守海島廈門、金門。1661年率軍橫渡臺灣海峽,翌年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在臺灣大員(今臺灣臺南市境內)的駐軍,開啟鄭氏在臺灣的統治,并大力發展生產,但不久即病死。鄭成功死后,臺灣民間陸續建立廟宇祭祀,其中以臺南延平郡王祠最為重要。

(11)其孫克塽:即鄭克塽(1670年8月13日—1707年9月22日),幼名秦,人稱秦舍,字實弘,號晦堂,鄭經次子,鄭成功之孫。康熙二十年(1681年)鄭經及陳永華相繼去世,重臣馮錫范聯合鄭經從弟等人發動政變,刺殺監國鄭克臧得逞,立年僅十二歲的鄭克塽為延平郡王。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清朝水師提督施瑯于澎湖海戰大破鄭軍艦隊,攻占澎湖,鄭軍主將劉國軒逃回臺灣。馮錫范遂勸說鄭克塽降清。七月初五,馮錫范命鄭德瀟寫降表。七月十五日,馮錫范將鄭克塽送交施瑯。八月十三日,施瑯進入臺灣受降。隨后鄭克塽前往京師,隸屬漢軍正紅旗,受封為嘉德官。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鄭克塽病故,爵位無襲。

(12)無時不仰廑宸衷:無時無刻不盼望圣上下令攻克臺灣。廑(qín),殷切掛念;宸衷,帝王的心意。

(13)納土歸命,奉上領土,歸順天朝。

(14)未辟之方輿:尚未開發的一方土地。

(15)荒陬(zou)荒涼偏僻的角落,指臺灣。

(16)報竣:完成任務。

(17)藉寇兵而赍盜糧:借給敵寇武器,送糧食給強盜。語出秦·李斯《諫逐客書》。

(18)黨伙:黨羽;邊場,邊防。

(19)界于:與臺灣結界;金廈,金門島和廈門。

(20)逋誅:逮捕、誅殺。

(21)風期順利:海上順風時。

(22)蘇拜(?—1664年),瓜爾佳氏,清初將領。他十五歲開始,就跟從清太祖討伐蒙古,因為戰功被授為侍衛,兼領牛錄額真之職。康熙初,任侍衛內大臣;金鋐時任福建巡撫,主要從事福建之軍政事務。

(23)建極以來:登上皇位以來。

(24)海氛既靖:指臺灣鄭氏歸降,海上不再有戰事。

(25)“臺灣設總兵一員”等句:總兵,明清時代統兵的武官,清代為綠營兵的高級將領,正三品,分設于各省區,受提督節制;副,即副將,僅次于總兵,為從三品;參將,位于副將之下,為正四品,所轄的軍事單位為“營”;游,游擊將軍,位在參將下,從四品。

(26)弁(bian)軍士。

(27)狃(niu):拘泥、局限于。

(28)臧(zang):善、完備。

(29)宵旰(gan):夜晚和白天。

(30)自逭:自己是逃脫不了的。逭(huàn),逃避。

(31)邊圉:邊境。圉(yu),養馬放牧之地。

(32)貼黃:即奏章的摘要,明清時摘取奏疏中要點黏附在奏疏后面叫做”貼黃”。明因章奏冗濫,崇禎元年(1628),命內閣定貼黃之式,由上奏疏者自攝奏疏大要,附于疏尾,不許超過百字,以便省覽。清初規定內外官員題奏本章,不許超過三百字,如難拘字數,則撮取內容大要,不許超過百字,貼于本后,亦稱貼黃。雍正以后始不限字數。

  【翻譯】

  太子少保、靖海將軍、靖海侯、兼管福建水師提督事務、臣施瑯具名上奏,恭敬地呈上《陳臺灣棄留之利害》一折,懇請睿智的皇上裁決:

  我私下認為臺灣這個地方,北邊連接著江蘇一帶的三吳都會,南面連接著廣東一帶的大山。綿延數千里。島內山川峻峭,港道迂回,乃江、浙、閩、粵四省東面的屏障。和澎湖列島之間隔著大洋,水上距離有三個更次。經查明代曾在金門設有“水澎標”駐守,趁著潮汛出巡的巡查范圍只到澎湖島,海上距離約有七個更次。臺灣這個地方,本來在教化之外,各種土著雜處,并未納入版圖。但當時就有大陸的民眾偷偷來到此地,生活在其中,人數不下萬人。鄭芝龍為海寇時將此地作為巢穴。到了明末的崇禎元年,鄭芝龍接受招安,便將這里租給荷蘭人作為貿易場所。這些荷蘭人便聯絡當地土著,招納大陸的民眾,成為一個海外的獨立王國,漸漸成為我國邊疆的禍患。到順治十八年,臺灣遂被海上逆賊鄭成功所攻破。他盤踞在這里,糾集亡命之徒,挾持誘騙當地土著,給國家海疆造成禍害,窺伺大陸南北沿海,侵犯江、浙兩省。等傳位到他孫子孫克塽,前后已六十年。我無時無刻不盼望圣上下令攻克臺灣

  我奉命征討臺灣。踏上這塊土地,看到島上到處都是肥沃的土地,物價便宜,農桑并重,既產鹽又產魚。滿山都是豐茂的樹木,遍地都是長長的竹子,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以及一切日用之需,無所不有。只是缺少絲、麻等布帛原材料,但有棉花可以代替,并不缺乏紡織業原料。況且航運很發達,絲、麻等原材料,可以不斷從海外運來,雖下令嚴禁,但始終不能杜絕。臺灣實在是塊肥沃的土地,也是一個險阻的地方。盤踞在島上的逆賊一旦畏懼大清天威,感激圣上的寬厚仁德,獻出土地投降。這是蒼天將這塊未經開墾的土地送入我國版圖,幫助皇上以此作為國家東南方的屏障,使海疆永絕禍害,這哪是人力所能辦到的呢?

  既然臺灣并入大清版圖,當地的土著、百姓就是國家的子民,如何做好處置善后,尤其應該考慮周詳。若(按有的人建議那樣“棄其地,遷其民”)將臺灣拋棄為荒涼偏僻的角落,不再加以考慮。那么臺灣稠密的居民,百姓的生活生育,農工商賈各行各業,離開臺灣遷徙到大陸去,就會失業流離,這很費經營安排,實在不是長久之計。況且渡海的船只有限,臺灣的民眾卻很多,不經過數年都無法完成“遷其民”的任務。假若渡不完,或者是敷衍塞則。臺灣有深山窮谷,這些人藏匿其中,再廣招門徒,又和當地土著合流,嘯聚山林成為土匪,又有大陸的一些逃犯和小人,鋌而走險,雙方合在一起為患,造船制造武器,在沿海一帶打家劫舍。這就是所謂“借給敵寇武器,送糧食給強盜”,此弊端昭然若揭。況且原來強占這里的荷蘭人,也無時不在窺視,也會趁機實現其貪婪之心。這里一旦為荷蘭人重新占有,根據他們狡黠的本性,在所到之處善于蠱惑人心,加上他們的船只堅固精良巨大,從來皆是海外無敵,只是沒有陸地可以依托,因此無法施行其伎倆。今日我國如“棄其地”,讓他們有數千里富饒的土地供他們停泊,必然會和上述強盜合伙侵犯我海疆,迫近我國大門,這是在種下禍根,沿海各省,今后斷然難以平安無慮。到那時再興師動眾去遠征臺灣,再次涉過大洋,海上風險難測,不一定能像這次戰而勝之。如果放棄臺灣僅僅守住澎湖,那么澎湖島則孤懸于大海之中,與臺灣分割,離金門和廈門又遠,豈不是受制于對方很難獨立守住。因此,駐守臺灣就是在鞏固澎湖的防守,臺灣、澎湖,一守兼之。大陸沿岸的水軍,再在潮汛時嚴密巡防,成為互相聲援的犄角之勢,就可以平息禍亂。何況當年鄭成功等叛逆者,就是以臺灣為老窠,以澎湖為門戶,四通八達,到處肆虐,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我方水軍部隊,來往卻因此受到阻礙。今日臺、澎、金門為我所得,到處都是我方官兵,在這些地方星羅棋布,如果順風,很快就能到達,即使有人想做亂,也不敢去做。我與侍衛內大臣蘇拜、福建巡撫金鋐在一起討論過此事,因他們兩人沒有到過臺灣,不了解情況,不敢貿然決定。我對情況了解比較全面,知道臺灣斷不可輕易放棄。。

  我想到皇上從登基以來,仁厚之風傳到海角天涯,美名遠播,四海臣服,萬國來朝。只要是日月照臨之處,霜露能降之所,只要是生物,沒有不臣服的。對這塊剛開拓的疆土,有什么難以防守,作為我國東南方屏障的?現在臺灣平定,內地為防備臺灣進犯的官兵,就可以陸續裁減,用之作為臺灣、澎湖兩處海防軍:臺灣設總兵一員、水師副將一員、陸師參將二員,兵八千名;澎湖設水師副將一員,兵二千名。通共計兵一萬名,足以固守。又無添兵增餉之費。其防守總兵、副、參、游等官,規定以三年或二年轉升內地,不讓他們永久駐守臺、澎,作為不變的成例。面對皇上賞賜的優厚官爵和俸祿,推心置腹對待他們,大小將士,誰都會勤勉竭誠盡忠!另外,臺澎疆土剛剛開辟,這里的賦稅以及其他雜餉,最好能免于征收。現有的在臺一萬官兵供給,全有政府供給。三年后再開始征收稅賦,可以供給需求。亦可以寓兵于農,這樣也能起作用,可以儉省軍需,不需要從內地來轉輸供給。

  大概謀劃天下形勢,一定會求萬全之策。臺灣這個地方雖然是個島嶼,但實際上關系福建、廣東、江、浙四省的安危,更不要說加以開墾耕種,還能增加軍糧供應,所以臺灣應當留;即使它是不毛之地,一定要靠內地資助,也萬萬不能放棄。所以在此議論此去留的關鍵之時,國家利害攸關,我不能知而不言:例如我朝兵力,比前代的明朝,要強盛很多。當時的封疆大臣,沒有經國的遠謀,下定決心消滅臺灣的賊寇,局限于眼前的茍安,將沿海五省的居民遷往內地以避賊寇,結果賊寇愈加猖狂而百姓顛沛流離。這件事從前沒有處理好,因而遺禍至今,給朝廷留下日夜的憂患。

  我蒙皇上的天高地厚的大恩,今年已六十多歲,人生已進衰老的年齡,經常考慮無法再報答皇上的厚恩。我熟悉臺灣的地理民情,怎敢不說?因為我深知,如果我今日不說,到后來由于棄臺引起的后患,皇上就會責怪我當年為何不上奏,我能有什么話可以辯白?所以在臺灣回歸,決定棄留的關鍵時刻,如果不敢擔當放棄臺灣,必將釀成大禍。我考慮到臺灣的棄留將決定我國海防能否永固。廷議時,雖然我誠懇地說了許多,但話并未說完。所在的六部大臣和有關省督撫又沒有耳濡目染的親歷其地,不能了解實際情況,我又不能在會上一一訴說清楚。所以在會議之后,又寫了這個奏章,不避冒犯褻瀆之嫌,將臺灣棄留的利害關系加以詳細陳述。但此事關朝廷疆土大事,去或留自然要由圣上決斷。另外有臺灣地圖一張,由馬塘另外送上供皇上御覽。因為臺灣棄留有關問題,在奏章的提要上難以說的很清楚。恭順地懇請睿智的皇上允準我的奏議。

  【評析】

   康熙二十二年(1683),清朝水師提督施瑯于澎湖海戰,大破臺灣鄭克塽艦隊,攻占澎湖,鄭軍主將劉國軒逃回臺灣。馮錫范遂勸說鄭克塽降清。七月初五,馮錫范命鄭德瀟寫降表。七月十五日,馮錫范將鄭克塽送交施瑯。八月十三日,施瑯進入臺灣受降。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處置臺灣的回歸。當時的相當一大部分廷臣認為臺灣是“海外丸泥,不足為中國之廣;裸體文身,不足共守。日費天府金錢而無益,不如徙其人而空其地矣”,主張“棄其地,空其人”。將當年渡海來到臺灣的華夏族遷徙回大陸”(《清史稿·康熙紀》)其中以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李光地為代表。他提出“守澎湖,徙臺灣人民而棄其地”,“空其地,任夷人居之,而納款通貢,即為賀蘭(即荷蘭,引者注)有,亦聽之”。理由是:“臺灣隔在大洋之外,聲息皆不通,小有事,則不相救使人冒不測之險”(《榕村語錄》)。連康熙皇帝本人起初關注的也是消滅臺灣反清的鄭氏政權,至于臺灣本土,他也認為“臺灣僅彈丸之地,得之無所加,不得無所損”(施宣圓《施瑯“復臺”和“保臺”的歷史功績》)因此在臺灣收復之前的康熙十八年(1679)年福建總督姚啟圣和巡撫吳興提議請荷蘭出兵聯手消滅鄭氏政權,交換的條件是將臺灣給荷蘭。經康熙御覽后派遣使團到荷蘭統治下的今印尼雅加達城商議雙方派遣艦隊的事宜。但當時當時轄的東印度公司總督無人領兵,便以當年清荷聯軍清朝失約為由拒絕這項提議。直到施瑯攻占澎湖,準備進攻臺灣時,朝廷還請荷蘭俘虜帶信給當時的東印度總督,詢問是否愿意花錢購買臺灣。直到在軍事上取得決定勝利,收復臺灣之后還有上述論爭。

  在這場論爭中,施瑯出于他強烈的愛國主主義精神和維護國家統一的堅定決心,以他對臺海問題的長期研究,對收復臺灣的長達數年的精心準備,以及收復臺灣后的長期實際考察,在廷辯中諤諤抗爭,力主保留臺灣,而且事后又奏上這封《恭陳臺灣棄留疏》,詳細訴說臺灣作為東南沿海四省門戶的重要地位以及保留臺灣對國家統一尤其是國家長治久安的重大意義,并附上《臺灣地圖》,圖文并茂,讓康熙警醒下定決心,決定保留臺灣作為福建省的一個行政區劃。可以說,施瑯是收復臺灣,讓臺灣回歸祖國懷抱的最大功臣!

  這封奏章是如何駁倒“棄臺論”,說動人主下定決心保留臺灣的呢,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是用“北連吳會,南接粵嶠”形象闡明了臺灣的”戰略樞紐”的地位。用“江、浙、閩、粵四省之左護”形象指出臺灣為我東南沿海的屏障作用。并從具體的分析中得出“棄之必釀成大禍,留之城永固邊圉”決論,讓康熙皇帝和重臣悚然驚覺。

  二是高屋建瓴,從國際的大格局出發,深入分析紅毛(外夷)對臺灣的“涎貪”,以及“依泊”臺灣“竊窺邊場”伐侵略野心。一旦他們和臺灣土著、“內地之逃軍閃民”結成黨羽,將給可能給國家安全造成嚴重”內憂外患”的嚴重后果。讓康熙皇帝和重臣悚然驚覺看清國際大勢。

  三是根據自己的實際考察,指出臺灣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有著豐富的戰略資源,“實肥饒之區”:“臣奉旨征討,親歷其地,備見野沃土膏,物產利溥,耕桑并藕,魚鹽滋生。滿山皆屬茂樹,遍地俱植修竹。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以及一切日用之需無所不有”。而且三年之后“開征,可以佐需。抑亦寓兵于農,亦能濟用,可以減省,無庸盡資內地之轉輸也”、打消康熙對留臺經濟負擔過重的疑慮。

  四是剖明將臺灣居民遷徙大陸在實際操作上的不可能:“今臺灣人居稠密,戶口繁息,農工商賈,各遂其生,一行徙棄,安土重遷,失業流離,殊費經營,實非長策。況以有限之船,渡無限之民,非閱數年難以報竣”。并進一步指出,一旦行不通,將會造成的嚴重后果:“使渡載不盡,茍且塞責,則該地之深山窮谷,竄伏潛匿者,實繁有徒,和同土番,從而嘯聚,假以內地之逃軍閃民,急則走險,糾黨為祟,造船制器,剽掠濱海;此所謂藉寇兵而赍盜糧”。

  五是駁斥“棄臺守澎湖”的建議,指出這同樣不可能。要守住澎湖,必守住臺灣;守住臺灣,就是守住澎湖:“如僅守澎湖,而棄臺灣,則澎湖孤懸汪洋之中,土地單薄,界于臺灣,遠隔金廈,(19)豈不受制于彼而能一朝居哉?是守臺灣則所以固澎湖。臺灣、澎湖,一守兼之。沿邊水師,汛防嚴密,各相犄角,聲氣關通,應援易及,可以寧息”。

  六、以上四、五兩點是反面駁論,第六點則是正面建議,設計出留守臺灣的具體規劃,讓康熙和重臣們覺得具體可行,舒心、放心:“海氛既靖,內地溢設之官兵,盡可陸續汰減,(24)以之分防臺灣、澎湖兩處。臺灣設總兵一員、水師副將一員、陸師參將二員,兵八千名;澎湖設水師副將一員,兵二千名。通共計兵一萬名,足以固守。”至于兵員,因為臺海已無戰事,可以從裁撤的“內地溢設之官兵”中補充,這樣“又無添兵增餉之費”。

  最后再加上誠懇表白自己的忠君之心、愛國之情。所以說服的康熙,也感動的康熙,下定決心留臺、保臺。施瑯也因此立下千古不朽之功勛。

  除上述以外,還想強調以下三點:

  第一,施瑯的奏議并不是孤立的,還有一批朝臣也具有同樣的遠見卓識和愛國之情。正是他們的共同努力,才讓施瑯的奏議受到重視,收到效果。在地方大員中,福建總督姚啟圣、巡撫趙士麟等竭力主張保留臺灣。在施瑯之前,姚啟圣就有折上奏,“反對這種“遷其人,棄其地”的棄臺主張。他在回顧了過去漠視臺灣的危害后指出:“今幸克取臺灣矣,若棄而不守,勢必仍做賊巢,曠日持久之后,萬一蔓延再如鄭這賊者,不又大費天心乎?……況臺灣廣土眾民,戶口十數萬,歲出糧錢似乎足資一鎮一縣之用,亦不必多費國帑,此天之所以為皇上廣輿圖而大一統也,似未可輕言棄置也。”(鄧孔昭《李光地、施瑯、姚啟圣與清初統一臺灣》)由于他缺乏施瑯對臺的實際經驗,奏折更缺乏《恭陳臺灣棄留疏》那種強大的說服力和引起的震撼,所以被康熙否決。但他畢竟開了第一炮,讓朝廷有了不同聲音,也讓康熙注意到并非一邊倒,也給施瑯的奏折提供了借鑒。另外,據前面的福建提供的資料。康熙在接到施瑯的奏折后,曾征求一些漢族重臣的意見。其中保和殿大學士加戶部尚書、太子太傅李霨,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就公開支持施瑯的“守臺”建議:“上顧漢大學士等曰:爾等之意若何?、王熙奏曰:據施瑯奏內稱,臺灣有地數千里,人民十萬,則其地甚要,棄之必為外國所踞,奸宄之徒竄匿其中亦未可料,臣等以為守之便”(《康熙起居注》,東方出版社2014,第1127頁)

  第二,對于臺灣戰略地位和國家統一的重要性,施瑯早就認識到了,在這封奏折之前,他早就有《盡陳所見疏》,陳述對有關問題的看法:康熙六年(1667)孔元章赴臺招撫失敗后,康熙下令對臺綏靖,將沿海居民遷往內地。他立即上了《邊患宜靖疏》,指出不能避讓,應該進剿,從速出兵征臺消滅這股割據勢力,以免“養癰為患”。次年又寫了《盡陳所見疏》,除了再次強調“從來順撫逆剿,大關國體”,不能容許鄭經等人頑抗,盤踞臺灣。更是直接批判把五省邊海地方劃為界外這種只顧眼前、不顧長遠的“遷界”之政:“伏思天下一統,胡為一鄭經殘孽盤踞絕島,而拆五省邊海地方畫為界以避其患。自古帝王致治,得一土則守一土,安可以既得之封疆而復棄”。必須速討平臺灣,以裁防兵,益廣地方,增加賦稅,俾“民生得寧,邊疆永安”。

  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瑯帥大清水師提督攻占后,立即公布《諭澎湖安民示》,進駐臺灣后又有《曉諭臺灣安民生示》、《嚴禁犒師示》。皆強調臺灣、澎湖,從此“王土王民,悉隸版圖。宜加軫恤,以培生機”,同大陸子民一樣“咸登樂土”。嚴禁部下不得擾民,“不許占據民居,農工商賈如常經營,市肆鄉村,耕桑依舊”

  第三,這封《恭陳臺灣棄留疏》通篇洋溢著維護國家統一的愛國熱忱,對臺灣的戰略地位的深刻認識,以及貫穿全篇的海防安全與國家安全的戰略思想,至今仍有相當重要戰略意義,對中華民族反獨促統大業仍具有特別重要的指導價值。我國有四大海區,但以臺灣海峽為界,自然形成南、北兩大戰略海區。晚清時代,東南海疆就分成兩個戰區:北洋水師和南洋水師,一個設在山東威海,一個就設在臺灣海峽西側的福建馬尾。臺灣海峽則是聯系這兩大戰略海區的通道和樞紐。從國際戰略的角度看,臺灣海峽不僅是中國的而且也是世界的重要戰略樞紐。臺灣本島橫亙于中國大陸與菲律賓之間,一島守二峽(臺灣海峽和巴士海峽),扼住太平洋交通樞紐的咽喉,是太平洋至印度洋的重要交通樞紐,東北亞至東南亞、太平洋西部至中東及歐亞諸海上航線的必經之地。臺灣這種重要的戰略地理位置,使得當代的軍事家不得不另眼相看。1950年8月28日,時任聯合國軍總司令的麥克阿瑟將臺灣比作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艦”和“潛水艇供應艦”。日本的戰略家更是把臺灣看作是關乎其周邊安全的重要關節點,稱之為“東方直布羅陀”。足見其在國際上戰略地位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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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平定臺灣凱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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