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古為徒:從瑯琊到永嘉

  我從瑯琊來。

  臨去永嘉前,我特地自魯南城市棗城動身,到同在魯南的瑯琊,待了一天又一夜。其實瑯琊才是我各種表格上的籍貫,是我們家族血脈之河的上游,于現在安身的棗城,無論我待得多久,夢里夢外都是客。

  因為一個人,也因為一個家族,我自私或自豪地,舍了它如今在水一方的名字臨沂,取了它已湮沒在歷史深處和風塵中的名字——瑯琊。這個人是王羲之,這個家族是瑯琊王氏。

  到瑯琊不能不看王羲之故居。這兒是王羲之出生并生活過的地方。那時,時令已入冬,不見桃紅柳綠,但仍有白鵝綠水、池光橋影。幾通殘碑斷碣前,一株蠟梅枝條橫斜,點綴著幾星花朵,黃燦燦的,清冷的香如墨香。偌大的園子,就我一人,我無游客之感,權作回到了家。作為瑯琊王氏的子孫,我循著洗硯池水,尋找先人的足跡與氣息……當夜,朋友請我小酌,興盡又路過故居,半百友人童心勃發,扒著圍墻,沖著園里,模擬鵝叫了幾嗓子,引得池上岸邊群鵝嘎嘎聲一片,在寂靜的黑夜,喚醒了許多盞沉睡的燈。

  西晉永嘉元年,也就是公元307年,為躲避北方戰亂,王羲之隨家族離開瑯琊,衣冠南渡,舉族遷居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開始從表親衛夫人習練書法。東晉太寧元年(323年),析臨海郡南部地置永嘉郡,同年建郡城于甌江南岸。永和三年(347年),王羲之就任永嘉郡守。

  時至今日,瑯琊易名,永嘉尚存。永嘉,意取“水長而美”,我想,“長而美”的水便是那條姓楠名溪又叫江的河流,喚楠溪江。東晉版圖上的永嘉郡不同于今天的永嘉縣,其地域范圍要大許多,沒有誰能夠否認,永嘉之名的由來,得益于蜿蜒流淌三百里的楠溪江。

  一千七百多年后,我步王羲之后塵來了,從瑯琊,到永嘉,乘高鐵,朝發下午至。我循著楠溪江聲,重溫他曾經縱情的山水,曾經行吟的胸懷,曾經淋漓的墨跡……

  那是一個秋天的早晨,天亮得有點晚,如水的涼意滲透著布衣,王羲之決定乘一葉扁舟,由甌江水道駛入楠溪水道。他身后跟著一個童子,在埠頭登船,船扯起布帆,借著風力,行行復行行,兩岸青峰映入水中,像拓印一般。船劃入倒影,影子碎了,稍后復合如初,了無痕跡。他觀倒影,聽櫓輕輕攪動流水,漸漸地,踅入楠溪江。楠溪江自北向南將縣城分為兩半,水系如樹枝交叉縱橫,又似蛛網密集緊湊。秋天的江面寬度依舊,水深卻較夏季旺水期大打了折扣,大部分地方都很淺,卻極清澈,像少女的眸子,一眼見水底石,見游魚。岸上一樹樹柿子火紅,迎著秋風,懸起一盞盞小燈籠;水稻剛剛收割,金黃的稻垛林立在田間;還有綠樹、蘆葦、山巖,都生著不同的色彩,仿佛調色板,層次分明。

  迎面劃來幾艘舴艋舟,嗩吶、蘆笙吹吹打打,喜氣熱鬧,是一支接新娘的隊伍,驚飛了一灘灘白鷺。這種舟兩頭尖,像個梭子,中置箬棚,可遮風擋雨,輕巧靈活,泊在水中確像一只大蚱蜢,游弋江上如一個詩意精靈。舴艋舟不知是楠溪江上船民的叫法,還是文人騷客的聯想,總之貼切形象得很。在故鄉瑯琊,出家門不遠,就是一大片田野,芭茅、野花葳蕤生長,踏過去,振翅飛出各種蚱蜢,其中有一種體形尖尖,綠色鞘翅下長著桃紅色的膜翅,可不就像眼前這舟。他望著這舟出神,心里想的卻是挎一只竹籃,里頭盛幾碟小菜,一壇蜜醴陳,登上舴艋舟任其漂流。蜜醴陳是楠溪江農家自釀的酒,友人曾饋贈于他,他此番便是追尋著它浩蕩的酒香來的。它以白酒作水,添加黃衣、糯米飯再次釀造,色澤純正,回味甘長,像是會稽山陰的女兒紅。再來一條清燉的金紅色田魚,一個熱騰騰的麥餅,就更好了。這些美食都出自農家,是舌尖上的楠溪江,他想象不出究竟是怎樣的山水孕育了它們,他終于按捺不住好奇,一路乘舟尋訪答案。

  楠溪江發源自深山,潺湲三百里。這樣的季節,這樣的早晨,別處的水或已寒涼刺骨,但楠溪江水仍保持著她的脾性,溫柔親和。那些荊釵布裙的女子,隨意尋一處水邊,揚起棒槌又落下,清脆的搗衣聲洞穿了楠溪江的早晨;那種叫“鵝兜”的洗衣用具,其下部是個圓木盆,盆邊上有一個曲長把手,把手上端雕著一個鵝頭,鵝頭伸頸朝天,洗凈衣物裝入鵝兜,將鵝頭搭在臂間便走。聽說楠溪江女子出嫁時,它是必不可少的嫁妝。這又叫他想起故園池中的那只大白鵝,有一次他招惹了它,它撲扇著翅膀,趔趄著身子,嘎嘎地追得他慌不擇路。

  坐在船頭,他一眼望見大片石灘和沙灘,灘林遭遇勁風,總是朝一個方向傾斜,映入水中,像一把篦子,又像一條碩大的魚刺,秩序井然。乘竹筏賞楠溪江灘林是一大快事,灘林中有馬尾松、水竹、樟樹、溪柳、楓香等,間或搖曳著蘆葦,形態各異,身姿曼妙。那些蘆葦像抱柱的尾生,曾經為愛等白了頭,在這兒卻等紅了頭,叫他嘖嘖稱奇。樸拙的石矴步,又叫過水明梁,一米多長的條石作母矴,一步一塊,隔上六七步遠,就有一塊子矴附在母矴身邊,便于對面行人避讓。清清溪水從矴步中間匆匆流過,漸顯湍急,拒絕回頭,像漫漫時光。他真想叫停船家,踏著矴步,走向灘林,光著腳丫,掬幾捧水,撿幾枚鵝卵石,聽水車與溪水琴瑟和鳴,不舍晝夜……

  該返程了,三百里楠溪江游不盡,已像一幀長長的畫卷,鋪展在他腦海中,鏤刻在他記憶里。在他看來,楠溪江委實是世間最好的地上文章,叫他走到哪兒都魂牽夢縈,忘懷不了,誦之齒頰留香。

  六年后,永和九年那一場醉,王羲之與朋友們雅集蘭亭,曲水流觴,搦一管鼠須筆,飽蘸楠溪江水,落筆蠶繭紙上,寫下《蘭亭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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